現在這座樹林已經墮人了巨深的恐怖,塗上了一重極濃的悲慘,小鳥們除了那遇害的幾隻,其餘的負傷,飽受了驚慌,拆散了溫暖的家室,破滅了居處的安寧,惶亂地逃到別處去的,正開不出這一筆糊塗賬!

但是在這樹林裏的另一個角落裏,有一隻逸樂、怠惰,連自己的家也不願蓋好,帶著滿頸子的紅紅綠綠的珠寶,鎮日裏“啯咕——啯咕”啼著的斑鳩,卻靜悄悄坐享了這樹林裏的許多悲慘的史事中所支付的代價。它仿佛聽見了一聲聲的震蕩心靈的啼叫,那是富有著攫奪或誘致的功能的異性的蠱惑,一首長音節的抑揚不定的短歌,它播送著一種幸運的來臨,要使柔情的屈服者依據著空氣裏的每一個小環的結集,向著那隱約、縹緲的處所漸漸地追溯到底,猶如鋼鐵之於磁石,那唯一的方向,無非是要消滅兩者間的距離——在那不遠的地方,它發見了,那是一個銅絲編成的奇異的籠子,它懸掛在一條並不怎樣高的胡桃樹的丫枝上,為別一個孩子所看守……那籠子的裏麵,住著一隻年少美麗的斑鳩,它依然“啯咕——啯咕”的啼叫著,那帶著華麗的珠寶的頸兒一伸一縮,圓而豐滿的下身作著一種令人窘惑的舞動,似乎是不斷地對著那可憐的冒失鬼下以警告:凡事不再三思維,失足是自己的過錯,也隻好自作自受。但是那熱情高漲的來者所聽得的卻並不是這,這裏本來就失去了明顯的因果性,膽怯而虛偽的色情者對於他的對手就常常愛說:我承認了自己所走的是可怕的歧途,然而使我走入了這歧途的卻是你的責任!這裏的時間不能有一刻的延緩,那匆匆的來者一踏上了那籠子的門口,觸動了機關,撲的一聲,就給關進了那籠子的裏麵。

第二天,在村莊的南邊的矮屋子的門口那邊,這裏是那舒暢地生活下去的老頭子,而對麵,正又是昨天和他相碰的那些看牛的小孩,此外就是那一隻活的斑鳩——老頭子交給那帶著斑鳩的小孩三個銅板,似乎還對他讚揚了一頓,於是把斑鳩接在手裏,高舉著,一縱,那斑鳩象聽受了一道尊貴的命令的打發,揚長的飛去了。它不知什麼時候會覺得精力的疲憊呢,它的背上正累積著巨深的恐怖和笨重可悲的運命!

老頭子於是怪聲地笑了,拍著手,未必剛才染上了塵土,現在拍一拍,就又變成了潔淨!

孩子們嘈嚷起來了,他們依照著以往的口吻,問他要不要鳥兒。

“喔,還有——?”他驚異著。

“多得很呀,”孩子們爽快地回答,“明天吧,明天就有了!”

(選自《長夏城之戰》,1937年6月,上海一般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