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常的敬虔,非常的平靜,她確信她這次的病立刻會好了。她頭一天晚上就預備得好好的:洗腳梳頭備香燭,辦金箔,已經開始喃喃地念著她所決不了解也不求了解的經句。睡在床上隻是翻來覆去的等天亮。東方才發白,她已經穿好衣服,斜坐在床上了。倘若不是生著病,這時已經到了廟裏,跪在香案前呢。一早下著雨,她不再問“還沒晴嗎”,也不再怨恨似的說“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天氣”。這兩天,這寒涼的,潮濕的,憂鬱的暮春天氣,在她仿佛和美麗的晴天一樣。她心裏非常的舒暢,眼前閃耀著光明的快樂的希望。她不說半句不吉利的話,不略略皺一下眉頭,什麼也不想,隻是一心一意的喃喃地念著經句,仿佛她隻有一顆平靜如鏡的心,連那痛苦的軀殼也脫離了似的。雖然是下著細雨,吹著微風,船在河麵駛著,依然是相當喧擾的:咕呀咕呀的船槳聲,汩汩的破浪聲,兩岸淙淙的溝流聲,行人的腳步聲,時或遠遠地嗚嗚的汽車或汽船的汽笛聲,某處咕咕的斑鳩喚雨聲,一路上埠頭邊洗衣女人嘻嘻哈哈的笑語聲,水麵上來去的船隻喧鬧聲,……但是這一切,她都沒有聽見,沒有看見,她仿佛已經離開了這世界,到了清默寂寞的天堂似的。

“唉唉……”

涵子一路歎息著,幾乎發出聲音來了。為了母親,他現在是把他的痛苦緊緊地壓在心裏。但這痛苦卻愈壓愈膨脹起來,仿佛要爆烈了。他仰著頭,望著天空,天空是那樣的灰暗陰沉,無邊的痛苦似的。他望著細雨,細雨像在低低的哭泣。他望著河麵,河麵蹙著憂苦的皺紋也對他望著。他轉過臉去,對著兩岸,兩岸的水溝在對他訴苦似的呻吟著。

“苦呀,苦呀……”船槳對他叫著似的。

接著是一聲聲“唉,唉”的船夫歎息聲。

“哈哈哈哈……”兩岸埠頭上的女人笑了起來,仿佛看見了他和她母親中間隔著的那一條鴻溝。

涵子幾乎透不過氣了,連那潮濕的空氣也是沉悶的窒息的。

船靠埠頭了。要不是他母親叫他,涵子簡直還以為船仍在河的中心走著。“滑稽的世界!”涵子自言自語地說,看著岸邊,不覺好笑起來。

這裏已經停滿了船了:小的劃子,大的搖船,有許多連篷邊沒有,在這樣風雨的天氣。有幾隻是二十裏外的嶴裏來的,他看著船名就知道。有幾隻船上還載著兜子,那一定是更遠在深山冷嶴裏了,或者是病得很厲害。

他扶著他母親走上岸來,一所堂皇華麗的廟宇和熱鬧的人群就映入了他的眼簾。這還是初一,如果是誕辰,還不曉得熱鬧到什麼樣子呢。

白了頭發的,脫了牙齒的,聾了耳朵的,瞎了眼睛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坐著搖籃,坐著轎子,坐著船,從旱路,從水路,遠遠近近的來了,這中間,有的腫著眼睛,有的生著瘡,有的爛著腿,有的在咳嗽,有的在發熱,有的是肺病,有的是腸胃病,有的是心髒病,……這些人都是來求藥的,他們都把關帝菩薩當作了內外科,婦人科,小兒科,一切疾病的治療者。此外有些康健的人是來求財,求子孫,問壽命,問信息。把關帝菩薩當作了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萬能者。一個一個拿著香燭進去,一個一個拿著香灰或簽司出來。有的憂愁著,有的呻吟著,有的歎息著,有的流著眼淚,有的微笑著。他們生活在各種不同的屋角裏,穿著各種不同的衣服,露著各種不同的麵色,抱著各種不同的希望和要求,而他們的信仰卻是一致的。

“愚蠢的人們……”涵子暗暗地說著,扶著他的母親走到了關帝廟的門口。

那門口有著一片好大的廣場,全用平滑的細致的石板鋪著。左右兩旁豎著高入雲霄的旗杆,前麵一個廣大的圓池,四圍用石欄杆繞著。走上高的石級,開著三道巨大的紅漆的門,門口蹲著兩個高大的石獅子。兩邊站著一個雄壯的馬和馬夫。香煙的氣息就在這裏開始了,大家都在這裏禮拜著。

“讓我點香嗬……”明達婆婆說著,從涵子的手臂中脫出手來,衰弱無力地顫栗著,燃著了火柴。

“我給你插吧,”涵子苦惱地說著,“你沒有一點氣力呀!”

他接著香往香爐裏插了下去,但他的心裏充滿了憤怒,這是一匹馬,一匹泥塑的馬!有著思想,有著情感的動物中最智慧的人現在竟向這樣的東西行禮了!而且還不止一個人,無數的,無數的男女老少,連他也輪到了點香的義務!要不是為了母親,他幾乎把香摔在那東西上麵,用什麼棍子敲毀了那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