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麗石的日記(1)(2 / 2)

下午雯薇來——她本是一個活潑的女孩,可惜近來卻憔悴了——當我們回述著兒時的興趣,過去的快樂,更比身受時加倍,但不久我們的論點變了。

雯薇結婚已經三年了,在人們的觀察,誰都覺得她很幸福,想不到她內心原藏著深刻的悲哀,今天卻在我麵前發現了,她說:“結婚以前的歲月,是希望的,也是極有生趣的,好像買彩票,希望中彩的心理一樣,而結婚後的歲月,是中彩以後,打算分配這財產用途的時候,隻感到勞碌,煩躁,但當阿玉——她的女兒——沒出世之前,還不覺得,……現在才真覺得彩票中後的無趣了。孩子譬如是一根柔韌的彩線,把她捆了住,雖是厭煩,也無法解脫。”

四點半鍾雯薇走了,我獨自回憶著她的話,記得《甲必丹之女》(現譯《上尉的女兒》)書裏,有某軍官與彼得的談話說:“一娶妻什麼事都完了。”更感煩悶!

十二月二十七日

嗬!我不幸竟病了,昨夜覺得心躁頭暈,今天竟不能起床了,靜悄悄睡在軟藤的床上,變幻的白雲,從我頭頂慢慢經過,爽颯的風聲,時時在我左右回旋,似慰我的寂寞。

我健全的時候,無時不在栗六中覓生活,我隻領略到煩攪和疲敝的滋味,今天我才覺得不斷活動的人類的世界也有所謂“靜”的境地。

我從早上八點鍾醒來,現在已是下午四點鍾了,我每回想到健全時的勞碌和壓迫,我不免要懇求上帝,使我永遠在病中,永遠和靜的主宰——幽秘之神——相接近。

我實在自覺慚愧,我一年三百六十日中,沒有一天過的是我真願過的日子,我到學校去上課,多半是為那上課的鈴聲所勉強,我恬靜地坐在位子上,多半是為教員和學校的規則所勉強,我一身都是擔子,我全心也都為擔子的壓迫,沒有工夫想我所要想的。

今天病了,我的先生可以原恕我,不必板坐在書桌裏,我的朋友原諒我,不必勉強陪著她們到操場上散步……因為病被眾人所原諒,把種種的擔子都暫且擱下,我簡直是個被赦的犯人,喜悅何如?

我記得海蘭曾對我說:“在無聊和勉強的生活裏,我隻盼黑夜快來,並望永遠不要天明,那麼我便可忘了一切的煩惱了。”她也是一個生的厭煩者嗬!

我最愛讀元人的曲,平日為刻板的工作範圍了,使我不能如願,今夜神思略清,因拿了一本《元曲》就著爍閃的燈光細讀,真是比哥侖布發現了新大陸還要快活呢!

我讀到《黃粱夢》一折,好像身駕雲霧,隨著驪山老母的繩拂,上窮碧落了。我看到東華帝君對呂岩說:“……把些個人間富貴,都作了眼底浮雲,”又說:“他每得道清平有幾人?何不早抽身?出世塵,盡白雲滿溪鎖洞門,將一函經手自翻;一爐香手自焚,這的是清閑真道本。”似喜似悟,唉!可憐的怯弱者嗬!在擔子底下奮鬥筋疲力盡,誰能保不走這條自私自利的路呢!

每逢遇到不如意事時,起初總是憤憤難平,最後就思解脫,這何嚐是真解脫,唉!隻自苦罷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

二十八日熱度稍高,全身軟疲,不耐作字,日記因闕,今早服了三粒“金雞納霜”,這時略覺清楚。

回想昨天情景,隻是昏睡,而睡時惡夢極多,不是被逐於虎狼,就是被困於水火,在這恐怖的夢中,上帝已指示出人生的縮影了。

午後雯薇使人來問病,並附一信說:“我吐血的病,三年以來,時好時壞,但我不怕死,死了就完了。”她的見解實在不錯!人生的大限,至於死而已,死了自然就完了。但死終不是很自然的事嗬!不願意生的人固不少,可是同時也最怕死,這大約就是滋苦之因了。

我想起雯薇的病因,多半是由於內心的抑鬱,她當初做學生的時代,十分好強,自從把身體捐入家庭,便弄得事事不如人了——好強的人,隻能聽人的讚揚,不幸受了非議,所有的希望便要立刻消沉了。其實引起人們最大的同情,隻能求之於死後,那時用不著猜忌和傾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