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香煙取下來了,一麵吐著煙絲一麵說:“我不敢說絕對沒有那種人;但是那種人是不能作為代表的。”於是他站在社會主義的立場上,把普力汗諾夫對於文學的觀念說了許多。他把他自己的意見也說出來了。他說文學在最低的限度也應該象一把鐵錘。
他的見解把這位女詩人嚇了一跳。“什麼,象一把鐵錘?”她暗暗揣摩著想,瞠然向他驚訝著。
“你不喜歡聽這樣的意見是不是?”他重新點燃一支香煙,如同吸著空氣似的一連吸了四五口。
“你說得太過火了,”她慢慢的說,也好象舒了一口氣。
他忽然想起,他的這位玫瑰花似的女朋友,她是一個關在象牙塔裏的詩人,雖然她的詩在中國新詩中算為最好的,但她隻會做《美夢去了》和《再同我接個吻》這一類的詩。所以他覺得他剛才的話都是白說的,而且反把一種很喜悅很生動的空氣弄成很嚴肅了。
“也許是的,”於是他又浮出微笑來說,隨著便轉了話鋒,“唉,其實,我對於文學完全是門外漢呢。但是無論怎樣,我是很喜歡讀你的詩。”
她的臉也重新生動了,鮮豔,並且射出默默歡樂著的光彩——這是一種即要和愛人結婚的處女的特色。
“好,”她興致濃鬱的說,又輕輕的閃了他一眼,“如果你真的喜歡,我說過我可以把詩稿給你……”
“謝謝你。我實在應該讀一讀詩,因為,我近來實在太機械了,差不多我的頭腦隻是一隻鐵輪子。”
她笑著嘴唇要動不動地,宛如要說出什麼俏皮話的樣子。這時,那房門突然推開了,砰的一聲大響。把整個的房子都震動著。
他們的眼睛便帶點驚訝地望到房門口,白華已經跳著進來了。
二
白華一進門便向她的朋友各閃了一個任情的無媚的眼色;她的樣子總是那末快樂的,永遠有一種驕傲的笑意隱在眼睛裏,證明她心中是藏了許多得意的幻想。
她帶點走得太快的微喘問:“你們來了多久了?”接著她轉過身去向著劉希堅,“你收到我的信沒有?”便和他很用力的握了手。
“我就是給你送錢來的。你又到那兒去呢?”
她坐到床上了,說:“到你不喜歡的那地方去。”說了便故意的看了他一下,一麵從她脅胳中拿出一包東西,打開著,是許多影印的克魯泡特金的木刻的象。
她非常得意地把相片翻著,拿了一張給她的女同學:
“珊君,這給你。你瞧,這個樣子是多麼表現著偉大的思想和偉大的人格呀……你隻瞧他的胡子……”
她的女同學沒有答應她,隻是新鮮地,驚訝地,凝視著這一位世界上惟一的無政府主義的領袖。
接著她又拿出一張來,向著劉希堅說:“這不必給你,因為你現在是不喜歡的。”
他正在發呆似的看住她的臉——用這樣眼光去看她已經有一年多了,是當初就被她發覺的,並且也從她那裏得到和這眼光同樣的感覺,這成為他們倆還不曾解決的秘密。這時他忽然把眼光收轉來,急促的回答:“你怎麼知道呢?”
“許多人都在說,”她突然為了她所信仰的主義而現出一點冷淡的神色。“說你把所有安那其的書籍都扯去當草紙用……”
他不禁的笑了。
“他們完全造謠,”他隨著尊重的解釋說:“無論怎樣,我不會幹這種無意識的事情。這種事情是多麼可笑。你會相信我幹出這樣的事情來麼?”
“不過你心中隻有兩個偶像,”她堅執著說:“馬克思和列寧!……你現在是很輕視,而且很攻擊安那其主義了。”接著她又說一句,“你隻有馬克思和列寧!”於是有點憤然的樣子。
他覺得這一點有和她辯駁的必要,便開始說:“一個人為他自己的信仰而處於鬥爭的地位上是正當的。你不承認麼?除非是懦怯者,有人能夠在敵人麵前不作一聲,或者低頭麼?並且,忠實他自己的信仰,擁護他自己的信仰,這完全沒有受人指摘的理由。……”他還想再說下去,卻忽然覺得他所愛著的人的臉色已經變樣了,變得有點嚴重了,便立刻把要說出來的話壓住。但他卻仍然聽到一種近乎急躁的聲音:“那你為什麼從前又加入安那其?”
“從前我以為安那其主義可以把我們的社會弄好了。”
他差不多用一種音樂上的低音來說,他隻想把這爭論結束了。
但是那對方的人卻向他做出一種特別的表情,仿佛是在鄙夷他的答話,並且逼迫似的說:“一個人的信仰能夠常常動搖的麼?”
他覺得這句話是把他完全誤解了,而且還不止誤解了他的思想,於是他看了她一眼,便不得已的解釋說:“白華,連你也這樣的誤解我麼”我覺得你這樣的說我,是不應該的。我自信我是很忠實於信仰的人。我的信仰不會受什麼東西的動搖。但是,正因為這樣,對於安那其主義,我才從熱烈中得到失望,覺得那隻是一些很好的理想,不是一條——至少在現在不是一條走得通的路。這是有事實可以證明的。更不必說中國的無政府黨是怎樣的淺薄和糊塗——而這些人是由科學的新村製度而想入非非的。他們甚至於還把抱樸子和陶潛都認為是中國安那其的先覺。
“他重新謹慎的望著她——”你自然不是那樣的人。因為你對於克魯泡特金的學說是很了解的,但是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什麼還沒有覺得,我們現實社會的轉變決不是安那其主義所能為力,那烏托邦的樂園也許有實現的可能,然而假使真的實現,也必須經過純粹的共產社會之後若幹年。所以我不能不……最後他望著她的眼睛,幾乎是盼望著同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