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好孩子……”他拍著我的頭頂。

“那麼,你讓我把這個琉璃罐拿出去?”

“拿吧!”

他一點也沒有攔擋我,我另外又在門旁的筐子裏抓了五個饅頭跑,等母親說丟了東西的那天我也站到她的旁邊去。

我說:“那我也不知道。”

“這可怪啦……明明是鎖著……可那兒來的鑰匙呢?”母親的尖尖的下頦是向著家裏的別的人說的。後來好歪脖的年青的廚夫也說:

“哼!這是誰呢?”

我又說:“那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腦子上走著的,是有二伯怎樣用腰帶捆了那些椅墊子,怎樣把銅酒壺壓在肚子上,並且那酒壺就貼著肉的。並且有二伯好像在我的身體裏邊咬著那鐵絲咯郎郎的響著似的。我的耳朵一陣陣的發燒,我把眼睛閉了一會。可是一睜開眼睛,我就向著那敞開的箱子又說:

“那我也不知道。”

後來我竟說出了:“那我可沒看見。”

等母親找來一條鐵絲,試著怎樣可以做成鑰匙,她扭了一些時候,那鐵絲並沒有扭彎。

“不對的……要用牙咬,就這樣……咬……再一扭……再一咬……”很危險,舌頭若一滑轉的時候,就要說了出來。我看見我的手已經在作著式子。

我開始把嘴唇咬得很緊,把手臂放在背後在看著他們。

“這可怪啦……這東西,又不是小東西……怎麼能從院子走得出?除非是晚上……可是晚上就是來賊也偷不出去的……”母親很尖的下頦使我害怕,她說的時候,用手推了推旁邊的那張窗子:

“是啊!這東西是從前門走的,你們看……這窗子一夏就沒有打開過……你們看……這還是去年秋天糊的窗縫子。”

“別絆腳!過去……”她用手推著我。

她又把這屋子的四邊都看了看。

“不信……這東西去路也沒有幾條……我也能摸到一點邊……不信……看著吧……這也不行啦。春天丟了一個銅火鍋……說是放忘了地方啦……說是慢慢找,又是……也許借出去啦!哪有那麼一回事……早還了輸嬴賬啦……當他家裏人看待……還說不拿他當家裏人看待,好哇……慢慢把房梁也拆走啦……”

“啊……啊!”那廚夫抓住了自己的圍裙,擦著嘴角。那歪了的脖子和一根蠟簽似的,好像就要折斷下來。

母親和別人完全走完了時,他還站在那個地方。晚飯的桌上,廚夫問著有二伯:

“都說你不吃羊肉,那麼羊腸你吃不吃呢?”

“羊腸也是不能吃。”他看著他自己的飯碗說。

“我說,有二爺,這炒辣椒裏邊,可就有一段羊腸,我可告訴你!”

“怎麼早不說,這……這……這……”他把筷子放下來,他運動著又要紅起來的脖頸,把頭掉轉過去,轉得很慢,看起來就和用手去轉動一隻瓦盆那樣遲滯。

“有二是個粗人,一輩子……什麼都吃……就……是……不吃……這……羊……身上……的……不戴……羊……皮帽……子……不穿……羊……皮……衣裳……”他一個字一個字平板地說下去:

“下回……”他說“楊安……你炒什麼……不管菜湯裏頭……若有那羊身上的呀……告訴我一聲……有二不是那嘴饞的人!

吃不吃不要緊……就是吃口鹹菜……我也不吃那……羊……身……上……的……”

“可是有二爺,我問你一件事……你喝酒用什麼酒壺喝呢?

非用銅酒壺不可?”楊廚子的下巴舉得很高。

“什麼酒壺……還不一樣……”他又放下了筷子,把旁邊的錫酒壺格格的敲了兩下:“這不是嗎?……錫酒壺……喝的是酒……酒好……就不在壺上……哼!也不……年輕的時候,就總愛……這個……錫酒壺……把它擦得閃光湛亮……”

“我說有二爺……銅酒壺好不好呢?”

“怎麼不好……一擦比什麼都亮堂……”

“對了,還是銅酒壺好喔……哈……哈哈……”廚子笑了起來。他笑得在給我裝飯的時候,幾乎是搶掉了我的飯碗。

母親把下唇拉長著,她的舌頭往外邊吹一點風,有幾顆飯粒落在我的手上。

“哼?楊安……你笑我……不吃……羊肉,那真是吃不得:比方,我三個月就……沒有了娘……羊奶把我長大的……若不是……還活了60多歲……”

楊安拍著膝蓋:“你真算個有良心的人,為人沒做過昧良心的事?是不是?我說,有二爺……”

“你們年輕人,不信這話……這都不好……人要知道自家的來路……不好反回頭去倒咬一口……人要知恩報恩……說書講古上都說……比方羊……就是我的娘……不是……不是……我可活60多歲?”他挺直了背脊,把那盤羊腸炒辣椒用筷子推開了一點。

吃完了飯,他退了出去,手裏拿著那沒有邊沿的草帽。沿著磚路,他走下去了,那泥汙的,好像兩塊腐木頭似的……他的腳後跟隨著那掛在腳尖上的鞋片在磚路上拖拖著,而那頭頂就完全像個小鍋似的冒著氣。

母親跟那廚夫在起著高笑。

“銅酒壺……啊哈……還有椅墊子呢……問問他……他他知道不知道?”楊廚夫,他的脖子上的那塊疤痕,我看也大了一些。

我有點害怕母親,她的完全露著骨節的手指,把一條很肥的雞腿,送到嘴上去,撕著,並且還露著牙齒。

又是一回母親打我,我又跑到樹上去。因為樹枝完全沒有了葉子,母親向我飛來的小石子差不多每顆都像小鑽子似的刺痛著我的全身。

“你再往上爬……再往上爬……拿杆子把你絞下來。”

母親說著的時候,我覺得抱在胸前的那樹幹有些顫了,因為我已經爬到了頂梢,差不多就要爬到枝子上去了。

“你這小貼樹皮,你這小妖精……我可真就算治不了你……”

她就在樹下徘徊著……許多工夫沒有向我打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