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etariat在革命的進行中,容許所謂PettyBourgeoisie同行者;這是我也有資格參加的。但我又是個十二分自私的人;老實說,我對於自己以外的人,竟是不大有興味顧慮的。便是妻子,兒女,也大半因了“生米已成熟飯”,才不得不用了廉價的同情,來維持著彼此的關係的。對於Proletariat,我所能有的,至多也不過這種廉價的同情罷了,於他們絲毫不能有所幫助。火說得好:同情是非革命;嚴格論之,非革命簡直可以說與反革命同科!至於比同情進一步,去參加一些輕而易舉的行動,在我卻頗為難。一個連妻子,兒女都無心照料的人,那能有閑情,餘力去顧到別的在他覺著不相幹的人呢?況且同行者也隻是搖旗呐喊,領著的另有其人。他們隻是跟著,遠遠地跟著;一麵自己的階級性還保留著。這結果仍然不免隨著全階級的滅亡而滅亡,不過可以晚一些罷了。而我懶惰地躲在自己的階級裏,以懶惰的同情自足,至多也隻是滅亡。以自私的我看來,同一滅亡,我也就不必拗著自己的性兒去同行什麼了。但為了自己的階級,挺身與Proletariat去Struggle的事,自然也決不會有的。我若可以說是反革命,那是在消極的意義上。我是走著衰弱向滅亡的路;即使及身不至滅亡,我也是個落伍者。隨你怎樣批評,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們的路活在這時代的中國裏的,總該比四萬萬還多——Bourgeoisie與PettyBourgeoisie的人數,總該也不少。他們這些人怎麼活著?他們走的是那些路呢?我想那些不自覺的,暫時還在跟著老路走。他們或是迷信著老路,如遺老,紳士等;或是還沒有發現新路,隻盲目地照傳統做著,如窮鄉僻壤的農工等——時代的波浪還沒有猛烈地向他們衝去,他們是不會意識著什麼新的需要的。但遺老,紳士等的日子不多,而時代的洪流終於要泛濫到淹沒了地上每一個細孔;所以這兩種在我看都隻是暫時的。我現在所要提出的,卻是除此以外的人;這些人大半是住在都市裏的。他們的第一種生活是政治,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這相反的兩麵實以階級為背景,我想不用諱言。以現在的形勢論:一方麵雖還隻在零碎Struggle,卻有一個整齊的戰線;另一方麵呢,雖說是總動員,卻是分裂了旗幟各自拿著一塊走,多少仍帶著封建的精神的。他們戰線的散漫參差,已漸漸顯現出來了。暫時的成敗,我固然不敢說;但最後的運命,似乎是已經決定了的,如上文所論。

我所要申述的,是這些人的另一種生活——文化。這文化不用說是都市的。說到現在中國的都市,我覺得最熱鬧的,最重要的,是廣州,漢口,上海,北京四處,南京雖是新都,卻是直到現在,似乎還單調得很;上海實在比南京重要得多,即以政治論,也是如此,看幾月來的南方政局可知。若容我粗枝大葉地區分,我想說廣州,漢口是這時代的政治都市;上海,北京雖也是政治都市,但同時卻代表著這時代的文化,便與廣州,漢口不同。她們是這時代的兩個文化中心。我不想論政治,故也不想論廣州,漢口;況且我也不熟悉這兩個都市,足跡都還不曾一到呢。北京是我兩年來住居的地方,見聞自然較近些。上海的新氣象,我雖還沒有看見,但從報紙,雜誌上,從南來的友人的口中,也零零碎碎知道了一點兒。我便想就這兩處,指出我說的那些人在走著那些路。我並不是板起臉來裁判,隻申述自己的感想而已;所知的雖然簡陋,或者也還不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