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舊時代正在崩壞,新局麵尚未到來的時候,衰頹與騷動使得大家惶惶然。革命者是無意或有意造成這惶惶然的人,自然是例外。隻有參加革命或反革命,才能解決這惶惶然。不能或不願參加這種實際行動時,便隻有暫時逃避的一法。這是要了平和的假裝,遮掩住那惶惶然,使自己麻醉著忘記了去。享樂是最有效的麻醉劑;學術,文學,藝術,也是足以消滅精力的場所。所以那些沒法奈何的人,我想都將向這三條路裏躲了進去。這樣,對於實際政治,便好落得個不聞理亂。雖然這隻是暫時的,到了究竟,理亂總有使你不能不聞的一天;但總結賬的日子既還沒有到來,徒然地惶惶然,白白地耽擱著,又算什麼呢?樂得暫時忘記,做些自己愛做的事業;就是將來輪著滅亡,也總算有過稱心的日子,不白活了一生。這種情形是曆史的事實;我想我們現在多少是在給這件曆史的事實,提供一個新例子。不過我得指出,學術,文學,藝術,在一個興盛的時代,也有長足的發展的,那是個順勢,不足為奇;在現在這樣一個衰頹或交替的時代,我們卻有這樣畸形的發展,是值得想一想的。
上海本是享樂的地方;所謂“十裏洋場”,常為人所豔稱。
她因商業繁盛,成了資本集中的所在,可以說是Bourgeoisie的中國本部;一麵因國際交通的關係,輸入西方的物質文明也最多。所以享樂的要求比別處都迫切,而享樂的方法也日新月異。這是向來的情形。可是在這號為兵連禍結,民窮財盡的今日,上海又如何?據我所知,革命似乎還不曾革掉了什麼;隻有踵事增華,較前更甚罷了。如大華飯店和雲裳公司等處的生涯鼎盛,可見Bourgeoisie與PettyBourgeoisie的瘋狂;而且,假使我所聞的不錯,雲裳公司還是由幾個PettyBourgeoisie的名士主持著,在這回革命後才開起來的。他們似乎在提倡著這種享樂的風氣。假使衣食住可以說是文化的一部分,大華飯店與雲裳公司等,足可代表上海文化的一麵。你說這是美化的人生。但懂得這道理的,能有幾人?還不是及時行樂,得過且過的多!況且如此的美化人生,是不是帶著階級味?然而無論如何,在最近的將來,這種情形怕隻有蒸蒸日上的。我想,這也許是我們的時代的回光返照吧?北京沒有上海的經濟環境,自然也沒有她的繁華。但近年來南化與歐化——南化其實就是上海化,上海化又多半是歐化;總之,可說是Bourgeoisie化——一天比一天流行。雖還隻跟著上海走,究竟也跟著了;將來的運命在,這一點上,怕與上海多少相同。
但上海的文化,還有另外重要的一麵,那是文學。新文學的作家,有許多住在上海;重要的文學集團,也多在上海——現在更如此。近年又開了幾家書店,北新,開明,光華,新月等——出的文學書真不少,可稱一時之盛。北京呢,算是新文學的策源地,作家原也很多;兩三年來,有現代評論,語絲,可作重要的代表。而北新總局本在北京;她又介紹了不少的新作家。所以頗有興旺之象。不料去年現代評論,語絲先後南遷,北新被封閉,作家們也紛紛南下觀光,一時頓覺寂寞起來。現在隻剩未名,古城等幾種刊物及古城書店,暫時支撐這個場麵。我想,北京這樣一個“古城”,這樣一個大都會,在這樣的時代,斷不會長遠寂寞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