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學的誕生,引起了思想的革命;這是近十年來這新時代的起頭——所以特別有著廣大長遠的勢力。直到兩三年前,社會革命的火焰漸漸燃燒起來,一般青年都預想著革命的趣味;這時候所有的是忙碌和緊張,欣賞的閑情,隻好暫時擱起。他們要的是實行的參考書;社會革命的書籍的流行,一時超過了文學;直到這時候,文學的風起雲湧的聲勢,才被蓋了下去。記得前年夏天在上海,《我們的六月》剛在亞東出版。郢有一天問我銷得如何?他接著說,現在怕沒有多少人要看這種東西了吧?這可見當時風氣的一斑了。但是很奇怪,在革命後的這一年間,文學卻不但沒有更加衰落下去,反像有了複興的樣子。隻看一看北新,開明等幾書店新出版的書籍目錄,你就知道我的話不是無稽之談。更奇怪的,社會革命燒起了火焰以後,文學因為是非革命的,是不急之務,所以被擱置著;但一麵便有人提倡革命文學。革命文學的呼聲一天比一天高,同著熱情與切望。直到現在,算已是革命的時代,這種文學在理在勢,都該出現了;而我們何以還沒有看見呢?我的見聞淺陋,是不用說的;但有熟悉近年文壇的朋友與我說起,也以千呼萬喚的革命文學還不出來為奇。一麵文學的複興卻已成了事實;這複興後的文學又如何呢?據說還是跟著從前PettyBourgeoisie的係統,一貫地發展著的。直到最近,才有了描寫,分析這時代革命生活的小說;但似乎也隻能算是所謂同行者的情調罷了。真正的革命文學是,還沒有一些影兒,不,還沒有一些信兒呢!
這自然也有辯解。真正革命的階級是隻知道革命的:他們的眼,見的是革命,他們的手,做的是革命;他們忙碌著,緊張著,革命是他們的全世界。文學在現在的他們,還隻是不相幹的東西。再則,他們將來雖勢所必至地需要一種文學——許是一種宣傳的文學——,但現在的他們的趣味還浮淺得很,他們的喉舌也還笨拙得很,他們是不能創作出什麼來的。因此,在這上麵暫時留下了一段空白。而PettyBourgeoisie,在革命的前夜,原有很多人甘心丟了他們的學術,文學,藝術,想去一試身手的;但到了革命開始以後,真正去的是那些有充足的力量,有濃厚的興趣的。此外的大概觀望一些時,感到自己的缺乏,便廢然而返了。他們的精神既無所依據,自然隻有回到學術,文學,藝術的老路上去,以避免那惶惶然的襲來。所以文學的複興,也是一種當然。一麵革命的書籍似乎已不如前幾年的流行;這大約因為革命的已去革命,不革命的也已不革命了的緣故吧。因而文學書的需要的增加,也正是意中事。但時代潮流所激蕩,加以文壇上革命文學的絕叫,描寫革命氣氛的作品,現在雖然才有端倪,此後總該漸漸地多起來的吧。至於真正的革命文學,怕不到革命成功時,不會成為風氣。在相反的方向,因期待過切,忍耐過久而失望,絕望,因而詛咒革命的文學,我想也不免會有的,雖然不至於太多。總之,無論怎樣發展,這時代的文學裏以惶惶然的心情做骨子的,PettyBourgeoisie的氣氛,是將愈過愈顯然的。
胡適之先生真是個開風氣的人;他提倡了新文學,又提倡新國學。陳西瀅先生在他的《閑話》裏,深以他正向前走著,忽又走了回去為可惜。但我以為這不過是思想解放的兩麵,都是疑古與貴我的精神的表現。國學成為一個新運動,是在文學後一兩年。但這原是我們這爿老店裏最富裕的貨色,而且一向就有許多人捧著;現在雖加入些西法,但國學到底是國法,所以極合一般人的脾胃。我說“一般人”,因為從前的國學還隻是一部分人的專業,這一來卻成為普遍的風氣,青年們也紛紛加入,算是時髦的東西了。這一層胡先生後來似頗不以為然。他前年在北大研究所國學門懇親會的席上,曾說研究國學,隻是要知道“此路不通”,並不是要找出新路;而一般青年丟了要緊的工夫不做,都來擁擠在這條死路上,真是很可惜的。但直到現在,我們知道,研究學術原不必計較什麼死活的;所以胡先生雖是不以為然,風氣還是一直推移下去。這種新國學運動的方向,我想可以胡先生的“曆史癖與考據癖”一語括之。不過現在這種“曆史癖與考據癖”要用在一切國故上,決不容許前人尊經重史的偏見。顧頡剛先生在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周刊的《一九二六始刊詞》裏,說這個意思最是明白。這是一個大解放,大擴展。參加者之多,這怕也是一個重要原因。這運動盛於北京,但在上海也有不小的勢力。它雖然比新文學運動起來得晚些,而因了固有的優勢與新增的範圍,不久也就趕上前去,乎與後者並駕齊驅了。新文學銷沉的時候,它也以相同的理由銷沉著;但現在似乎又同樣地複興起來了——看年來新出版的書目,也就可以知道的。國學比文學更遠於現實;擔心著政治風的襲來的,這是個更安全的逃避所。所以我猜,此後的參加者或者還要多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