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當時的賈植芳是充滿信心的。因為他在自己的親身經曆中,發現了另一種人、另一種生命、另一種人生哲學的存在,其實他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成員,這就是他在《在亞爾培路二號》(在1949年單獨印冊的時候曾題為“人的證據”)與《人的鬥爭》、《血的記憶》裏所寫到的監獄裏的革命者。———順便說一句,賈植芳對自己作品的命名是有一個精心的設計的:從開篇的《人的悲哀》到40年代中期的《剩餘價值論》(實際是“人的價值論”),到40年代末的《人的證據》、《人的鬥爭》,他關注、描寫的中心始終是“人”,是對“什麼是人”的追問。
現在他在這些自覺地“保衛自己的人格的尊嚴和價值”,同時又為人的解放而自願犧牲自己的生命的革命者身上,看到了真正的人性的光芒,或許這些“可愛可敬、可歌可泣的人們”就是胡風當年所說的“新人”,他們是有力量來結束這個人的醜陋與墮落的“人類前史”的:40年代末的賈植芳對此似乎並無懷疑。
因此,這些小說(賈植芳曾說明,這些“小說”其實是“類似於報告文學的體式”,何滿子:《小引》,《賈植芳小說選》,頁3。
是應該作為“曆史生活的實錄”來看待的)的主人公(包括作者自己在內),都意識到自己似乎是“麵對著絕處”,但其實更是處在“生命的轉彎處”,而且是“正在痛苦的中國之命運的最大的一個轉彎處”。這些“黎明前的黑暗中呼吸困難的人們”,賴以支撐自己,能夠“超越恐怖”的“精神存在”,是關於“新中國”的想象,那是照亮監獄的神聖之光。這就有力地說明,當賈植芳在創作他的“人類史前時期的風俗畫與謔畫”
的時候,是懷著對“新中國”的巨大期待與信任的,他堅信日益逼近、即將誕生的新中國,將結束這一切人的醜陋與墮落,開始人的新生,並因此而最終結束人類的史前時期,揭開人類曆史新的一頁。這也正是賈植芳的曆史樂觀主義———如何看待這一代人對“結束人類史前時期”的理想與追求但如前所說,賈植芳將這些小說正式命名為“人類史前時期的風俗畫、謔畫”,卻是在1983年他編《賈植芳小說選》時。而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於是,我們注意到,在這本四五十年代小說選裏,最後卻選入了一篇寫於1979年的《歌聲》。小說寫的是1975年“由於長期的意外遭遇”被這個城市“當作一個陌生人”的“我”,在城市的小街口,與1948年的難友奇異地相遇。在交談中得知,這位在國民黨特務的嚴刑拷打下堅貞不屈的硬漢子,前些年被戴上“叛徒”的帽子又受盡了折磨。兩位當年的“同監犯”在感慨“唉,人生!唉,曆史啊!……”以後,又相互激勵:“要活得像一個人!”———小說再一次響起了賈植芳式的“人”的主旋律,並以這樣一段議論結束:“……曆史的回憶,往往給人以新的力量和勇敢,把人從迷惘中解放出來,重新認識到生活的責任,自己的價《編後記》,《賈植芳小說選》,頁263、265。
《在亞爾培路二號———一個人和他的記憶》,《賈植芳小說選》,頁163、168、226、161、162、216、225。小說還寫了這樣一個細節:中秋節的晚上,大家聚攏在一起想象未來,甚至有這樣的約定:“五年以內,中國終該是一個好中國了吧?所以我想,今晚我們在場的難友,不妨同意一下,五年以後的今天晚上八點鍾,隻要是我們在場的人,都各自去外灘公園相聚,最好帶著自己的老婆孩子,我們像今天這樣歡聚一堂……”
值和存在的意義,它是一眼永遠不會枯竭的井泉。”從1948年到1975年,這確實是一段令人感慨的曆史:“人類史前史”並沒有如當年這些獄中的受難者、革命者期待的那樣從此結束,而是以新的形式延續下來,並給他們帶來了新的磨難。但更重要的是,賈植芳和他那一代人,並沒有被對他們來說本是過於沉重與殘酷的“曆史的回憶”所壓倒,在劫後餘生中依然頑強地追求人的價值、責任與存在的意義。他如此鄭重地將自己的小說命名為“人類史前時期的風俗畫、謔畫”,即是要表明自己的兩個不變:對“人類史前時期”的種種人的醜惡、墮落,及其人生哲學、道德原則的批判立場不變,對“結束人類史前時期,開始真正的人的曆史”的理想與期待不變。而且在重編《賈植芳小說選》的1983年,中國剛剛經曆了一次思想解放運動,似乎給人們帶來了新的希望。賈植芳重申“我永遠是一個曆史的樂觀主義者”也就似乎有了某種現實的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