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世紀80年代初的重編,到21世紀初我們今天的重讀,曆史又過去了二十年。而我們從這些寫於“人類史前時期”的40年代的小說中,讀到了現實性時,卻感到了驚異、難堪與震撼。賈植芳筆下的那些人物身上的人的悲哀、人的價值的失落、人的醜惡與墮落,今天恐怕是變本加厲了;而賈植芳以至法朗士所尖銳批判的那些道德原則、人生哲學,今天更是甚囂塵上;更為可怕的是,賈植芳視為“人的證據”的、進行著“人的鬥爭”,並作出了最大的犧牲的革命者,他們的生命價值卻受到了懷疑,甚至被潑上了汙水。這都是我們今天必須麵對的殘酷的現實。
也許我們今天更應該思考的是,應該如何看待胡風、賈植芳那一代人“永遠結束人類史前史,開始真正的人類曆史”的理想與追求。這個理想與追求其實也是屬於魯迅的。魯迅曾經說過,“中國人向來就沒有爭到過‘人’的價值”,中國的曆史也就永遠走不出“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與“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的循環,他因此而期待“中國曆史上從未有過的第三樣的時代”,並認為“創造”這樣的中國曆史的新時代應是“現在的青年的使命”。胡風與賈植芳在討論“結束人類史前時期”理想時,大概也會想到魯迅的“第三樣的時代”的理想。
《歌聲》,《賈植芳小說選》,頁255、256、259、262。
《燈下漫筆》,《魯迅全集》第1卷《墳》,頁212、213。
經過一個世紀的奮鬥與曲折,我們在麵對“史前時期”仍未結束的現實,因而感到這樣的理想的召喚“依然有力”的同時,也越來越認識到這樣的理想與追求的“烏托邦”性,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存在於彼岸的價值理想目標,此岸世界應該而且可以逐漸趨近於它,卻不可能完全到達,得到純粹的實現。從另一方麵說,此岸現實世界裏,人的真、善、美與人的假、惡、醜,人的向上與墮落,總是彼此相生相搏的;在健全的社會裏,前者得到不斷的發揚、擴大,後者則受到抑製並呈不斷縮小趨勢,當出現了相反的趨勢時,這個社會就出現了問題。
賈植芳這一代人始終堅持批判的“人類的史前期”其實就是一個假、惡、醜占據了主導地位的社會,他們的批判因此取得了一種合理性與正義性;而他們所追求的“真正的人的曆史”則是一個彼岸的理想。人的真實努力與奮鬥,可以使真、善、美與假、惡、醜之間的消長、起伏朝良性方麵發展,卻不能在現實世界完全消滅假、惡、醜,實現社會的所謂純潔化與完美化;相反,卻要警惕在追求“純粹、完美”的旗幟下,讓假、惡、醜得到惡性的發展:這是在中國曾經發生過的、20世紀的最大悲劇,是不應該忘記的。
但我們能不能因為不能完全消滅假、惡、醜,甚至在一定時期假、惡、醜在社會生活中還占據主導地位,而走向認同與屈從於現實的市儈主義呢?當年“子固”(前述《剩餘價值論》的主人公)身上所發生的“由理想主義(理想主義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烏托邦主義)走向市儈主義”的悲喜劇難道也是一種必然嗎?這也涉及到同一篇小說中所提到的要不要傾聽前麵“呼喚的聲音”的問題,子固就是拒絕傾聽這“呼喚的聲音”而走向墮落的,但他聽到這聲音時,還能感到“惶惑”以至“顫栗”,說明人的良知還未完全泯滅。這個問題,也是魯迅在《過客》裏提出來的。在他看來,無論現實如何黑暗,必須傾聽“前麵的聲音”,努力往前走,向上走,這是生命的絕對命令。人之為人,就不能沒有精神的、理想的追求,也包括對彼岸烏托邦世界的向往與追求。
賈植芳先生正是以他的小說創作與九十年不間歇的人生奮鬥,給我們樹立了一個“人”的標尺:永遠不放棄對人的醜惡與墮落的批判,永遠不放棄對真、善、美的人性理想的追求。今天重讀《賈植芳小說選》,最吸引我們的,也正是這樣的穿透紙背的人性魅力與人格力量。
早就聽說上海的朋友要為賈植芳先生慶祝九十大壽,賈先生也是我心儀的前輩學者,而研究先生40年代的小說更是我長達十年之久的一個心願,現在終於寫出,並以此為先生祝壽。在前幾天為巴金先生百年誕辰所寫的一篇文章裏,我這樣寫道:“巴金老人仍和我們一起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個事實確實能給人以溫暖。這個越來越險惡、越來越讓人難以把握的世界,太缺少像他這樣的人了。”這其實也是我對賈先生這樣的越經磨難而越顯真純的老人的感情。
老人們對我的意義還在於迫使我思考人生選擇、價值與存在意義等根本問題,這篇文章其實也是這類逼問的產物,就為這,我也應該向賈先生表示我的最大敬意和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