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辛娘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或許是天氣沉悶的原因,靠在床沿的辛娘總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錯覺。她沒有叫人進來伺候自己穿衣洗漱,所以杜娘子也就不知道其實辛娘已經醒了,而小青是江湖兒女的脾性,縱使發現辛娘醒了,但隻要辛娘不出聲喚她,她就權作不知。也因此,辛娘得了片刻獨處的時間。
辛娘前世就叫薑欣,今生雖換“欣”為“辛”,但也算是個緣分了。更何況,薑欣前世是得了胃癌病死的,感受過得了癌症後的痛苦、不甘和絕望,讓薑欣更加容易接受得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薑欣就會變成薑辛,背負齊薑氏的血仇,還有寶藏的秘密。
自從知道辛娘的身份不能帶給薑欣一分助力,薑欣就開始考慮起換個身份的可能性,而前天傍晚一場突然的下毒事件更堅定了辛娘的想法。辛娘身上所背負的東西都太過沉重,對於這些一無所知的薑欣也沉默地抗拒背負辛娘命運的責任,她沒有辛娘原身八年生活的記憶,所以她不可能將已經被滅得隻剩下她一個人的齊薑氏看做自己的家族,並肩負起複興它的責任;她也不可能為一對長得什麼模樣都不知道,據說是她父母的人承擔起一個莫名其妙的寶藏帶給她的危險;這近兩個月接近她的人,貼心如杜娘子是因為許薑氏的命令來照顧她,親近如薑妧不過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難免會因利益家族分道揚鑣,至於認她為主的小青更是因為生母和霓裳娘子的遺命才來尋找她......無論是親近她的人,還是排斥她的人,看到的都隻是齊薑氏遺孤,齊薑氏族長嫡女,北周寶藏最後的知情人這些帽子,至於帽子下的人長著什麼模樣,那些重要嗎?
近兩個月,辛娘接觸到的人大都對她或懷有惡意,或蔑視,或恐懼,或貪婪,辛娘小心翼翼的掩飾著自己的不同,從什麼也不了解,什麼也聽不懂的“妖魔鬼怪”,漸漸打磨成一個真正的慘遭滅族之禍,命運多舛的孤女,撒嬌賣癡的舉動,無辜茫然的眼神,辛娘就算是睡覺也不敢睡沉了,生怕半夢半醒之間就泄了自身的底。而這一切,隻為了活下去。
一個客人,這就是辛娘對自身的定義。不隻是一個齊薑氏的孤女之於許薑氏,而是辛娘之於天下。
換了一個世界,辛娘忽然發現自己失去了活著的意義。
辛娘呆呆的想:穿越了要做什麼?
宅鬥?別扯了,自個兒全家都死光了,在背著薑辛娘的名兒,憑北周寶藏的帶來的政治意義,辛娘隻怕永遠都別想嫁出去。
種田?別扯了,滅了許薑氏全族的人會放過辛娘嗎?
宮鬥?嗬嗬,如果辛娘真找出了北周寶藏還有一咩咩希望。
辛娘想到了杜娘子、薑妧,想到了小青、紅奴,想到了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脈被什麼攥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大恐懼籠罩在她的心頭,辛娘覺得鼻子和眼睛越來越酸,知道被噴湧而出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可是,她不是薑辛娘,那又是誰?是前世那個死於胃病的薑欣?辛娘覺得自己整個人就是一個巨大的諷刺,前世縱使被醫師判定“沒有活下去的欲望”,卻還是苟延殘喘了十年之久;今生縱使沒有融入這個世界,沒有真正把自己看做薑辛娘,她還是想要活下去,看萬裏江山......
“娘子?”
辛娘抬起頭,透過迷蒙的雙眼看見杜娘子的模糊身影,越走越近,直到一塊帕子遞來擦去了辛娘的淚水。
“娘子怎麼哭了?”杜娘子焦急中帶著擔憂。
“無事。”辛娘扯扯了嘴角拉出點笑容,安慰杜娘子道,“被一個噩夢鬧醒了,醒來就隻想哭,現在哭完反而忘了做的什麼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