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1)(2 / 2)

小周本來就是一個聰明過人的小才子,遇見名師也是他的運氣。老劉說,要不是當右派,本科生小周壓根兒就沒有見到中國密碼學會副會長劉教授的可能性。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兩年以後,山上的羊越來越少,進入困難時期,村裏老鄉沒吃的,隻好到山上來拉幾隻羊下去分而食之,到最後,山頂上隻剩下骨瘦如柴的老劉、小周和同樣具有骨感美的幾隻老羊。盡管小周身子骨越來越小,但他的密碼學問卻越來越大,老劉所能想到的密碼難題已經難不倒他了,興高采烈的老劉也就正式將密碼準天才的頭銜授予小周了。

現在人們都不願去回憶困難時期,那是因為太困難了,困難到人們無法再有勇氣去揭開自己久已塵封的記憶。遺憾的是,劉教授天才的幽默感最終也沒有能挽救他自個兒的生命。老周至今還記得老劉生命中最後的一天。他要小周把他用破椅子抬到窯洞外麵,麵對著西下夕陽,血色晚霞,他依然強露著笑容,笑容是老劉臉上永恒的標誌,他斷斷續續地用標準的牛津音背誦著莎翁的“Tobe,ornottobe,that”sthequestion!”(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的經典絕句,小周把最後半碗羊肉湯往老劉嘴裏灌,但已經灌不進去了,稀薄的殘湯從他嘴角邊滴了下來,劉教授做了個手勢,小周用破爛的毛巾擦幹淨他的嘴。教授將死,派頭不倒,普林斯頓大學數學博士死也要有博士風度。

老劉的遺言很簡單,小周從他微弱的嘴唇嚅動中,讀懂了他的話:“文為均死了,我也快死了,黃永青早就不幹這一行了,現在中國能當你老師的就隻有成可正一人了。我給他寫了一封信,將來你摘帽後去見他吧。”

教授終於駕鶴西去,麵前是大西北的悲壯景色,似海蒼山,如血殘陽。劉教授給小周留下一封給成可正的信,信中寫道:可正兄如晤,京都一別,轉眼十載,弟在西北牧羊,閑暇無聊,收一弟子,小周為人聰慧,頗有密碼天賦,現弟生命之樹業已枯萎,即將nottobe(毀滅)也。環顧海內,文兄仙逝,黃某改行,能為小周師者,唯兄一人。望兄將其納入門下,略加調教,孺子接班之日,勿忘告我。弟劉大衛頓首。

十八年後,中國開始改革開放,國運再盛。老周報考研究生院密碼專業研究生,並順利通過初試。當他赴京參加研究生複試,把劉教授的信交給成可正教授時,對人冷淡的成教授不置可否,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裏,顯然,成教授還是很當回事的。老周不知道的是,成教授回家以後,一人在臥室裏大哭一場。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在南京時,他與留學回國的劉教授一見如故,相見恨晚,而後,兩人情同手足,成為生死之交。1950年他與劉教授在京分手,此後他去中央某部擔任密碼所所長,與外界徹底隔絕。二十幾年過去了,當他回到研究生院以後,才知道劉教授已經去世,但對此公死前的悲涼遭遇所知甚少。

劉教授臨終前依然不失幽默之風。他寫了一封遺書給小周,模仿孔明的錦囊妙計,在信封上寫道:小周出國前拆閱。放羊的小周還真是個人物,始終沒有扔掉此信,足足等了二十多年。

1982年已為老周的他赴哈佛大學數學係出席國際密碼協會年會。

臨出發前,他百感交集,拆開這封信,裏麵寫道:

小周,汝閱此信之日,當為出國之時。餘在留學普林斯頓大學期間,最大樂趣則是去物理係樓內大廳,在愛因斯坦半身銅像的翹鼻子上刮一下。餘別無他願,望你再去彼處,在老愛鼻上再刮一下。切記,切記!劉大衛。1960.2.6。

老周開會結束以後,果然不忘師願,親去新澤西州完成任務。當他站在老愛銅像前,輕輕撫摸偉人銅像時,默默深思,不得不佩服劉教授的深謀遠慮。他如何知道我未來能入成門,攻讀博士學位?他怎能知道,我有朝一日會訪問美國?劉教授非天才而何?對天才你還真不能不服。

時至今日,老周不是院士,是準院士。他不當院士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的導師成可正教授,盡管功成名就,被譽為中國密碼第一人,卻終身不當院士。我問過老周,想當院士嗎?想,做夢都想。何不申請(至少有四個院士多次動員他申請)?成老師不當,我作為成門弟子,還能申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