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騰衝,古城騰越。據文史工作者考證,“騰越”一名,追源應到“騰(藤)越國”。 藤(騰)國”一名見於《玉溪編事》,其書中載南詔王隆舜(生於公元857年,卒於公元897年)的詩作,其中詩句有:“避風鄯闡台,極目見藤越。”原注說:藤越,鄰國名也。由此可知,當時有騰(藤)越國,是南詔的鄰國。眾所周知,高黎貢山以西部分屬南詔國永昌節度轄下,既然尚有騰(藤)越國之名,可見騰(藤)越國乃南詔的屬國。
這個說法沒有別的史料進行證實,但是,它的來源可靠,可信度極高。唐中後期,南詔國已流行漢文化,王族中尤為流行。隆舜精熟漢文,能作詩詞,欲與唐和親成為唐之附馬。為此,邕州節度使曾幾次遣使到南詔。南詔《玉溪編事》中的驃信詩,為唐幹符五年十二月十六日前後在善闡所作,唐使徐雲虔將之載入此行所著的《南詔錄》中,於是得以流傳,至後來《玉溪編事》一書的編者得以收錄。(見方國瑜《漢文學的傳播》)
在唐·南詔時的各種史料中,沒有與藤(騰)越國相衝突的說法。《新唐書》和《舊唐書》中多處提及騰衝(藤充)這個地名,但都是以地名的形式出現,不與藤(騰)越國相衝突。
在研究唐時雲南的最權威史籍《雲南誌》裏,騰衝也隻是一個小地名,與申賧、越賧、藤彎、越禮城、湯浪等均為並列地名,其中,藤彎城受越禮城管轄,越禮城受南詔國永昌節度使管轄。因此,騰越國是南詔的屬國,由永昌節度使管轄。
從西漢時的乘象國“滇越”可知,滇西地帶本為越人的國家;至三國時代亦有“盤越國亦名漢越” 之說(《三國誌·魏書》)。可以推測,藤(騰越)國可能是“盤越國”的繼承者,與“滇越”國淵源十分明顯,均為以越人為主體的國家。到元時,“騰越州”、“騰越府”及“騰越縣”與藤(騰)越國相呼應,顯得一脈相傳,絕對合乎邏輯。
“藤”乃因高黎貢山及其以西地方盛產藤篾,居民“高麗貢人”(唐·樊綽《雲南誌》)善用藤篾架藤橋和做各種藤器——一個“藤”字既有特產含意也有用者含意,即既可表藤篾又可表“高麗貢人”;“越”乃民族名,是今傣族的先人——藤(騰)越國,即盛產藤篾之地上,由善用藤篾的“高麗貢人”與“越”人為主體的國家。
東晉時的《華陽國誌》說,永昌郡“南移永壽,去故郡千裏”,即永昌郡離開現在的保山城,到南方千裏之外的地方“永壽”去了,說明當時是有另外的國家在擴張。因此,藤(騰)越國建國時代不僅與三國時的“盤越國”一脈相承,而且就在此次擴張前所建立。
《南齊誌》說永昌郡“有名無民,曰空荒不立”,足見滇西極邊之地當時(南朝)確實各自為政,此亦為後來南詔征服滇西極邊及緬北伊洛瓦底江流域的鋪墊。南詔閣羅鳳西征,將藤(騰)越國收為屬國,置於永昌節度轄下,從此藤(騰)越國名實近亡;至大理國後期改設騰衝府,由高泰運領轄,至此時名實俱亡。但正因此元滅大理國後不久,才會在騰衝府駐地改設“騰越州”等。此非元人要創新名,“騰越”乃是“藤越”的翻版,聽起來能懷舊,且不像“騰衝”那樣力度充足,不馴服的味道極濃。(參見楊永明《地方史:確認騰越國》)
公元1639年的初夏,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沿著古代南方絲綢之路,興致勃勃地翻越高黎貢山,走進了一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騰越。這是他平生遊曆的最邊遠,也是使他最流連忘返的地方。這位舉世公譽的“千古奇人”遊曆騰越40天,寫下了三萬多字的遊記,成為《徐霞客遊記》這部千古奇書中最精彩的篇章。時年已54歲的徐霞客,不顧萬裏跋涉的勞頓,在騰越大地冒險探奇,冒雨考察,對騰越的山川地貌、風土人情、曆史遺跡進行了翔實的考察記述,在“極邊第一城”騰越的曆史上,留下了厚重而閃光的一頁。
翻越高黎貢山的古道共有三條,一條過北齋公房至馬麵關,一條經南齋公房至曲石鄉的江苴,一條從潞江壩經大蒿坪至上營鄉的橋街。徐霞客所走的是第三條通道,是當時進行騰越的官馬大道。他在遊記中對這條大道的走向、裏程及一路見聞記述甚詳。如對磨盤石一帶的描寫:“峽底無餘隙,惟聞水聲潺潺在深箐中。峽深山亦甚峻,藤木蒙蔽,猿鼯晝號不絕。”寫高黎貢山主峰:“由此西望,一尖峰當西複起,其西北高脊排空,始為南渡大脊。”寫在高黎貢山頂上行走的情景:“兩旁削崖夾起,中墜成路,路由夾崖中曲折上升,兩岸高木蟠空,根糾垂崖外,其上竹樹茸密,覆陰排幕,從其上行,不複知在萬山之頂,但如唐人所詠‘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情與景合也。”
高黎貢山古道沿途,都有行人歇腳之所。如蒲滿哨、分水關、新安哨、太平鋪、小歇廠、竹笆鋪等。其中分水關、新安哨、太平鋪地處山梁之上,皆有村廬人家,而現在已無人居住。分水關為山脊正中的古代哨卡,當地人稱為城門洞。古書記載稱“諸葛城”,傳說此城為“一夜築成”。徐霞客在遊記中寫道:“磚砌鞏門,跨度脊上。其關甚古,頂已中頹。”城的遺跡至今尚存。越過山脊,進入騰越境內,徐霞客在竹笆鋪吃到了第一頓午餐,是火燒鹿肉。進入騰越後,徐霞客分南、北兩線進行考察。先是從北線考察。其考察路線為:騰越城—疊水河瀑布—寶豐寺—打鷹山火山—固東—雲峰山—臘幸溫泉、滇灘—明光、雲岩寺—界頭、瓦甸—曲石、龍江沿岸—騰衝城。南線為:綺羅—清水—楊廣哨—竹寨—熱海—返綺羅。
徐霞客對騰越的山脈水派的來龍去脈及風光景致進行了係統的考察和準確生動的記述,特別是對今天已成為騰衝重要旅遊景區的火山、熱海、疊水河瀑布、雲峰山等地遊興頗濃,描述十分詳盡。
徐霞客是考察和記述騰越火山的第一人。他考察的是打鷹山火山。打鷹山海拔2600多米,是騰越最高、最年輕的火山。在不見路的情況下,他仍“躡棘披礫”,向上攀登。他根據當地人的傳言,在遊記裏錄下了打鷹山上發生的一樁怪事:“三十年前,其上皆大木巨竹,蒙蔽無隙,中有龍潭四,深莫能測,足聲至而湧波而起,人莫敢近。後有牧羊者,一雷而震斃羊五六百及牧者數人,連日夜火,大樹深篁,燎無孑遺,而潭亦成陸……”有人據此推測,這可能是一次小型的火山噴發。關於打鷹山上的火山石,他寫道:“山頂之石,色赭而質輕浮,狀如蜂房,為浮沫結成者,雖大至合抱,而兩指可攜,然其質仍堅,真劫灰之餘也。”在打鷹山上,徐霞客遇到了正在那裏建寺的直隸僧人寶藏,受到了熱情款待,並一定要留他住個晚上。當時興建的寺即現在的宏恩寺,寶藏是開山之人,到徐霞客造訪時,已曆兩年。由此推之,宏恩寺的曆史已整整364年。在宏恩寺,徐霞客還驚喜地遇到了他的一位老鄉——江蘇張涇橋的蕭道時。他是位行腳僧,已被寶藏收留。兩人一見如故,自不待說。
在騰越期間,徐霞客共考察過三處地熱泉群,即臘幸熱泉、熱海和大洞溫泉。其中所記熱海,尤為詳盡精彩。當時正值雨天,徐霞客持傘冒雨而行。遠望熱海,一幅壯觀的圖景映入眼簾:“峽中蒸騰之氣,東西數處,鬱然勃發,如濃煙卷霧,東瀕大溪,西貫山峽。”走進熱海,他先是觀看大滾鍋下麵的熱泉。當時,那裏有一個四五畝大的熱池,水色渾白,沸騰滾湧,“沸泡大如彈丸,百枚齊躍有聲。”熱水泡噴出地麵竟達一尺多高。而徐霞客眼前的大滾鍋,更是奇觀妙景:“……水與氣從中噴出,如有爐橐鼓風煽焰於下……躍出之勢風水交迫,噴若發機,聲如吼虎,其高數尺……或躍時風從中卷,水輒旁射,攬人於數尺外,飛沫猶爍人麵也。”他還在遊記中,記下了熱海的泉華地貌:“其崖皆堆雲駢瓣,嶺岈嵌空,或下陷上連,或旁通側裂,人從其上行,熱氣從下出。”
當年徐霞客所看到的疊水河瀑布,遠比現在壯觀。他在遊記中寫道:“其水從左峽中空平墜而下,崖深十八丈,三麵環壁。水分三派飛騰,中闊丈五,左駢崖齊湧者,闊四尺,右嵌崖分趨者,闊尺五,蓋中如簾,左如布,右如柱,勢極雄壯……飛沫倒卷,屑玉騰珠,遙灑人衣麵,白日間真如雨花雪片。”當地人將疊水河畔飛沫滿天的情景形容為“久雨不晴”,徐霞客將之改為“久旱不晴”,一字之改,形神活現。從中我們不難想象,300多年前的疊水河是何等清澈明淨,何等氣勢磅礴!
作為“蜀身毒道”通往緬甸、印度的最後出口,自古以來,騰越就是中原文化和外來文化的碰撞交彙的地方。騰越境內寺觀廟宇林立,為雲南全省之最。徐霞客在騰越考察記述過的寺觀有上營的甘露寺,綺羅的水映寺,城郊的寶峰寺、毗廬寺,瑞滇的雲峰寺,明光的雲岩寺,還有宏恩寺、萬壽寺、觀音寺等。他所接觸的僧人中,有的不遠萬裏來自河北、四川、江蘇等地,可見當時騰越的宗教文化之盛。
徐霞客在寶峰山瀏覽,為時四天半。可謂流連忘返。此地“日麗山幽”,“怪樹奇株,鬱蔥蒙密”。白天,他攀岩入箐,遊覽各處殿閣;晚上,他虛亭眺月,拭桌作記。值得一提的是,當時寶峰山一帶,雖近州城,但生態環境仍保持原始狀態。
在雲峰山,徐霞客考察了兩天多時間。雲峰山的環境,更是引人入勝,是處“巨木參霄緯藤蒙塢,遂極幽峭之勢……高崖滴翠,深木篩金,陰晴弄影……惟聞猿聲千百,唱合其間……”在雲峰山,徐霞客訪“仙床”,探“仙洞”,摘“木膽”,憑高眺望茫茫雲海,真乃賞心悅目。徐霞客對明光雲岩寺的巧妙布局也大為讚賞,發出了“不意殊方反得此神構”和“恨不攜囊托宿其內”的感歎。
徐霞客兩次進入騰越城。第一次是四月十三日,從滿邑(當時名土鍋村)入城,第二次為五月一日,即騰北線之遊結束後從北門入城。當時的騰越州城集市中心,已由古城內移至城南,在城外新的十字大街,居民建築、集市貿易已具有相當規模,遠比城內熱鬧繁華,為“城中所無”。騰越古城,當時為政治、軍事中心。古城建於公元1448年,明正統年間,徐霞客到騰越時,已屹立了191年。該城是一座堅固的石城,據傳仿南京城建造,氣勢雄偉,徐霞客在遊記裏稱為“迤西所無”。
曆史上騰越被譽為“極邊第一城”,長期作為滇西的軍事重鎮、商貿中心和政治中心。先後設騰衝府、騰越衛、騰越州、騰越鎮、騰越道等,幾度管轄現今保山、德宏及緬北的大片地區。徐霞客對國家邊事十分關心。他遊騰北線回來後,受到參將吳藎臣的盛情接待,並送來《騰越州誌》。徐霞客又向吳要了“八關”和“三宣六慰”圖,在店中“一一錄之,數日無暇刻,遂不知在寓中並在雨中也。”他在遊記裏,除有意識地提到州城附近的一些古關如分水關、鎮彝關、芭蕉關、馬麵關、古勇關、滇灘關外,還詳盡地記錄了當時的“八關”及“三宣”、“六慰”的地理位置、出境信道等邊境情況。隨著明王朝國勢衰微,對邊地的控製日漸鞭長莫及。他在遊記裏寫道:“昔蠻莫、孟密俱中國地,自萬曆二十二年(公元1594年)立此八關,於是關外諸彝,俱為阿瓦所有矣……三宣猶屬關內,而六慰所屬,俱置關外矣”。“巔塘(滇灘關)之外為茶山長官司,舊屬中國,今屬阿瓦”。字裏行間,透出國衰失地的隱憂和感慨。
徐霞客考察滇灘關時,已是“關廢而田蕪,寂為狐兔之穴矣”。而邊境通道上,仍有邊民往來互市。緬甸山民負茶、蠟、紅藤、鬆子、黑魚到鬆山、固東等地交換鹽、布等生活必需品。徐霞客沒有料到,三百多年後,荒涼冷落的滇灘竟發展成一個十分繁華的邊貿集市。
當時,騰越的翡翠交易已頗有名氣,成為民間交易的重要行業。官府設立專門機構,派員征購翡翠原石和成品,或充府庫,或進貢上級官員和皇室,或中飽私囊。徐霞客與一位姓潘的生意人交情甚好。潘生常走緬甸,從事翡翠及其它緬貨生意。官府經常向他逼索好玉石,因而他常常閉門躲避,不敢讓人們見到他的貨。徐霞客臨行時,潘生送給他兩塊翡翠,到保山後加工製成懷、硯等。由此觀之,當時的翡翠加工已達到相當的水平。
二
千百年來,騰衝這座古絲道上的重鎮,伴隨著這條古老商道的浮現、興盛、衰亡而經曆了幾度的燦爛輝煌、幾度的重瘡衰落。而騰衝曆史上的燦爛輝煌卻是千千萬萬匹騾馬和萬萬千千的馬鍋頭(趕馬人)用心血和汗水,用不畏艱險、勇於開拓的“馬鍋頭”精神馱出來的。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騰衝的馬隊、商邦馱出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翡翠城”,馱出了名揚四海的“僑鄉”、“小香港”、“小上海”,馱出了騰越辛亥革命領袖張文光、民國代總理李根源、哲學家艾思奇;馱出了翡翠大王張寶廷和著名的永茂和、洪盛祥、茂恒等商號……
騰衝的翡翠開發,始於明朝中葉,全國最早,盛於明末清初。由於政治、經濟、地理、交通上的條件,騰衝不僅是翡翠的集散地,也成為翡翠玉雕業的發祥地。
500多年來,富有開拓精神和冒險精神的騰衝人不斷走出國門,進行翡翠珠寶的經營,因而騰衝有“十人八九緬經商”的說法,成為雲南第一僑鄉。在緬甸古都阿摩羅補羅古廟裏的一塊石碑上,鐫刻著5000多個騰衝翡翠珠寶商人的名字。隨著翡翠貿易的發展,一批又一批從事翡翠珠寶經營的跨國商號相繼湧現。這些商號以騰衝或緬甸為大本營,其分支機構遍及國內的昆明、重慶、上海、廣州、香港、拉薩等地,遍及緬甸的仰光、瓦城、臘戌、密支那等城市,遠至印度的加爾各答、葛倫堡等地。至清朝末年民國初年,以騰衝為集散中心的翡翠珠寶貿易已輻射到五大洲30多個國家。在大起大落的翡翠經營中,很多騰衝人表現出大智大勇大計大謀,成為飲譽海內外的“翡翠大王”。有“翡翠大王”之稱的張寶廷、寸尊福、李生澤、毛應德、劉錦華、段盛才、許坤益等人。其中,寸尊福是第一個將翡翠從海上絲綢之路運往世界各地的雲南人。他為支援廣州起義、河口起義、騰越起義多次慷慨解囊,並加入同盟會。孫中山曾先後題贈匾額:“中外垂名”、“華僑旗幟、民族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