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末年和民國初年,是騰衝翡翠經營和加工業的極盛時期。當時騰衝翡翠商行有40多家,翡翠加工遍及城鄉,加工作坊300多個,玉雕工匠3000多人。19世紀30年代,英國人美特福在《中緬之交》一書中,真實地記錄了騰衝翡翠貿易加工的盛況:“……其人設肆,遍及滇省諸大城邑,遠及緬甸各都市,而終於印度加爾各答……某長街為玉行所集,玉石晝夜琢研不輟,餘等深夜過之,猶聞踏輪轉床,聲聲達於百葉窗外……”因翡翠的開發,騰衝的八保街被易名為“百寶街”。翡翠城騰衝,以翡翠為龍頭的商業在雲南獨領風騷,成為雲南工商業的發祥地。各種產業相繼興起,使騰衝繁華一時,成為不夜城,人稱“小上海”。形成了“昔日繁華百寶街,雄商大賈攜貲來”、“林寶石家海內聞,名商大賈集若雲”的商貿名城風景。
數百年的翡翠加工貿易,在騰衝形成了獨具魅力的翡翠文化。公元1882年,精明的騰衝玉石商家,將春秋戰國時代的卞和從瀟汀洞庭不遠萬裏請到騰衝,設祖師殿供奉膜拜。每年農曆六月初十為祖誕辰,玉石商家及玉雕工匠雲集,請專業戲班唱戲3天。這座全國獨有的祖師殿,香火旺盛。然而,時至1942年,騰衝翡翠行業隨著日寇的入侵而萬花紛謝,這座著名的翡翠城在戰火中變成焦土,玉石俱焚。
隨後,翡翠集散中心從距翡翠產地僅二百多公裏的中國騰衝轉移到泰國的清邁,而清邁距翡翠產地卻有1000多公裏之遙。騰衝的白玉祖師殿經曆了半個世紀的塵封寂寞。這是一段令人難於忘懷痛心疾首發人深省的曆史。
騰衝作為省級曆史文化名城和國家級對外開放口岸,自古是我國西南絲綢之路上的重鎮。千百年來,這條商道上,幾乎每天都有數以萬計的商人組成的商隊,趕著馱運絲綢、寶石和各種貨物的馬幫,往返於四川、大理、保山、騰衝、緬甸、印度、巴基斯坦、伊朗、阿富汗,形成了一條中國連通東南亞、南亞、中亞的最近的陸上貿易通道。一千多年的驛道商貿和文化交往,尤其是元明以來,古商道上珠寶玉石貿易大規模興起,處於南絲古道陸上碼頭位置的騰衝,便成為這條古道上的重鎮和珠寶玉石的聚散地。
到了清代,邊境貿易贏得了更大的發展。據緬英商務官布賽爾1826年的統計,僅棉花每年入騰就達635萬公斤,價值22.8萬英磅。而鴉片戰爭前夕的1837年,從當時惟一正式開放通道商口岸的廣州入境的英國貨也才價值90萬英磅,其中鴉片又占大半,正當商品不過三四十萬英磅。於是騰衝成了雲南邊境地區通往緬甸的經濟中心。
清末,騰衝進出口貿易規模進一步擴大,常年有七八千匹騾馬載貨往來於騰衝、八莫、密支那的商道上。有時貨運量大,還要加用馱牛。據《騰越州誌》記載:“今商客之賈於騰越者,上則珠寶,次則棉花,寶以璞來,棉以包載,騾馱馬運,充路塞道,今省會解玉坊甚多,磨砂之聲,晝夜不停,皆騰越者。”這足以說明當時商隊的龐大和商道的繁華。這些龐大的馬隊商幫,促進了滇緬貿易的繁榮,從而湧現了洪盛祥、永茂和、茂恒等10多個跨國商號。其分號遍及川滇諸邑和拉薩、上海、廣州、香港等地,以及緬甸各城市,並遠達印度孟買、加爾各答、葛倫堡和新加坡。僅騰衝洞山董紹洪先生創辦的洪盛祥商號,1915~1936年間分支機構有幾十個,國內有保山、龍陵、下關、昆明、嘉定、重慶、廣州、上海、香港、西藏;國外有緬甸的仰光、瓦城、洞已、猛拱、錫箔、臘戍、八莫和印度的加爾各答、葛倫堡等地。經營商品有石磺、繭絲、茶葉、玉石、棉紗、棉花等幾十種,年利潤在龍元100萬元之間。1935年資產有1000萬龍元左右(龍元為民國年間流通貨幣名稱)的洪盛祥,先後在國內外購置大量地產,成為當時著名的富豪。騰衝民間有“東董、西董、彎樓子是富商”之說,東董指的就是洪盛祥,西董指茂恒,彎樓子指永茂和商號。
西南絲綢商道的開通,驛路上馬幫商隊的壯大和繁榮,邊境貿易的開拓和發展,促進騰衝人、財、物的大流動,刺激了騰衝工商業、加工業的快速發展,使騰衝成了雲南近代工商業發祥地之一。經濟的繁榮,為文化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商貿的大交流,促進了人員的大交流、文化的大融會。
伴隨著商業貿易、僑務外事的頻繁往來,英國人於1899年在騰衝成立領事館,1902年又成立騰越海關。1920~1929年,騰衝的商品出口額占雲南外貿總額的30.5%;1930~1939年的10年間,騰衝的外貿規模達到了最高峰時期。據海關統計,年平均進出口關平銀達500餘萬兩,最高的是1939年,竟高達700餘萬兩。經騰衝向緬甸、印度輸出的大宗商品種類不下80種。從緬甸進入騰衝的商品來自五大洲30多個國家,品種不下160種。僅1942年騰衝被日軍侵占前夕,年進口棉花約4萬馱,棉紗4萬馱,棉布約2萬匹,石磺2萬馱,經營棉布較大的商號有31家。進口玉石最高年即1917年達801擔。大量的物資交流,不僅促進了商貿繁榮,也刺激了商品生產。個體手工業、手工業作坊遍及城鄉各地,騰衝市場異常活躍繁榮,1912~1942年是其鼎盛時期。據民國《騰衝縣誌稿》載,1937年縣城及主要集鎮有商業行會18個,858戶;還有大量的小商販及半農商戶;各鄉有初級市場48個;民間手工加工業遍及城鄉,僅玉石加工一項正規作坊就有173家,工匠3000人左右。騰衝距緬甸北部的玉石場地猛拱僅150多公裏,人馬行走隻需八九天。所以20世紀50年代以前,緬甸出產的玉石幾乎全部運往騰衝加工集散,占了世界玉石交易額的90%。鑒賞玉石的知識幾乎普及民間,湧現了張寶廷、寸如東等一批蜚聲海內外的“翡翠大王”。於是騰衝成了當時世界是最大的翡翠加工集散地,“翡翠城”也由此名揚天下。
1942年騰衝淪陷前,這個西南絲綢之路上的重鎮,具有興旺發達的進出口貿易,獨特的珠寶玉石交易,品種繁多的手工業品。常年在這條古商道上運行著七八千匹騾馬,熙熙攘攘,一派繁榮景象。當時的騰衝城可謂“內外商人雲集,大小店鋪林立”。
富裕起來的騰衝人把剩餘資本開始投向工業生產。紡織、印染、礦業、冶煉、製革、印刷、水電、化工、食品加工等企業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同時,在商貿的發展過程中,騰衝引進了世界先進技術設備。1925年,寸嗣伯從日本購進鉛字機、石印機開設了印刷局;李曰爽留日學紡織回騰衝開辦了紡織公司;1930年,王紹武從香港購買了卷煙機,來騰創辦了“名揚煙草公司”;1932年張南溟到仰光學習火柴生產技術歸來合資開辦了火柴廠;1925年張德輝留日學醫歸來,開辦了東方醫院,首創騰衝第一所西醫醫院……
工商業的繁榮,又帶來了金融業的興起,1926~1945年間,雲南富滇銀行、雲南興文銀行、國民黨中央銀行、交通銀行、農業銀行以及雲南地方的礦業銀行、實業銀行、僑民銀行等金融機構亦紛紛到騰衝設立分支機構,所謂“昔日繁華百寶街、雄商大賈挾貲來”就是當時騰衝市場繁榮景象的真實寫照。於是當時已擁有30萬人口的騰衝又成了雲南近代工商業的發祥地之一和邊陲金融重鎮,群商彙集,產業興旺,被人們稱為“小上海”、“小香港”。
經濟的繁榮,為教育文化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興文辦教之風日盛,人才輩出。由於騰衝商人長期的國內外貿易活動,使一些人迅速富裕起來,每年向緬、印輸出勞務不下萬人。當時印度、緬甸均為英國殖民地,貿易往來使騰衝成了與英國人直接交往的前沿,成為近代東西方文化的交會點。於是文化、教育空前繁榮,1889~1948年,騰衝巨商、先達、有識之士先後興資創辦了“明德女子學堂”、“騰越中學”、“騰越女子中學”、“簡易師範”、“益群中學”等10多所中小學;創辦“和順圖書館”、“綺羅圖書館”、“木欣圖書館”、《騰越日報》,傳播近代先進的思想、文化和科技。文化人才如群星湧現,出縣、出省求學,出國留學者日增。清末,騰衝出現了一個進士,6位舉人。清末民初先後有167人到今北京、上海、昆明、大理等地的高等院校讀書,有39人東渡日本留學,出現了騰越辛亥革命領袖張文光,朱德的老師李根源,毛澤東的哲學顧問艾思奇等一批優秀人物。
三
極邊第一城除了翡翠、玉石和商號,頗負盛名的還有被稱為“雲南第一僑鄉”的和順。
和順位於騰衝縣城南4公裏,方圓不足10公裏,但其聲名卻早已遠播海內外。?
根據有關史料載,至遲在明代中期,和順人已前往緬甸經商,並有少數開始在緬甸寓居。《騰越州誌》雲:“昔日之貨殖者,富家以財,貧人以軀,輸中華之產,運異域之邦,易其方物,利資養家。”和順鄉民為明初軍屯者的後裔,屯製廢除後,耕讀傳家,或舌耕守闕,或效子貢、陶朱之術,行商座賈,謀利營生。農諺說:“楸木開花,出門歸家”;“過了霜降,各找方向”;“窮走夷方,急走廠”。這反映了僑鄉老百姓因尋找生活出路,而往緬甸謀生的狀況。
由於人多地少,加之在古驛道上,和順人便一代一代地向外拓展,創造了和順悠久的貿易曆史,商貿曾幾度輝煌迭起,商號遍及東南亞及國內主要商埠。乾隆征緬之際,和順僑民尹士汾、李萬全是恩瓦地區華僑會長。乾隆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3月17日,八莫市區的華僑為和順華僑尹士琳送喪,執紼親友和頭包白巾的華人即有數百,由此可見和順人在緬甸之繁盛。道光十七年(公元1837年),緬甸舊都南城阿摩羅補地區洞繆觀音寺被火毀後,新修擴建的功德碑上阿瓦富商捐款者即有:謙和號、正興號、茂生號、萬順號、元盛號、太和號、德盛號、美順號、立昌號、璽順號、茂盛號、福裕號、和盛號、正泰號、建昌號、三成號,另有總理修繕提高人李本恕、尹必選、李芳廷,司賬書記尹大璠,承辦管理李大年、寸崢輝、李嵌、尹大顯、楊成升、鄒錦成,買辦雜物員張立品的題名,碑末並署有“騰賧庠生李開良必先氏興平敬撰並書”。
道光十六年(公元1836年),和順到緬甸猛拱玉石廠挖玉的勞工共計480人左右。玉石廠所出玉件,都要報官上崗,按其價值納稅(崗銀)。采玉辦法有多種,合資者雇用勞工,以每人每天工資夥食供給,得玉後按其市價分給勞方若幹;或以生產費用、夥食費全由資方負責,所得玉件由勞資雙方均分。這種極為人樂從的辦法,也是對那些“窮走夷方,急走廠”者的最大誘惑。和順經營玉石生易者甚多,有張定廷、寸尊福、張蘭亭等,均被稱為“翡翠大王”。
進入19世紀,中緬商業貿易有了很大發展。中國進口貨物有棉花、紗線、玉石、琥珀、象牙、虎骨、蟒膽和西歐鑄件、日用生活品、勞動工具等,輸出有黃絲、茶葉、綢緞、白銀及土特產品以及修路、挖礦的廉價勞工等。在緬甸的和順人,除有部分是商賈和老板外,更多的還是當小夥計或從事普通工作,如“夫妻店”即是洗衣縫紉由女人負責,理發勞作由男人兼任。此外,還在僑校教書,舌耕謀生者。
緬甸伊洛瓦底江上遊的八莫,自古就是中緬交通貿易的水陸集散地,江對岸的格沙是著名的江頭城,其中有繁華的大明街。這裏是和順華僑入緬的棲身之所,也是大多數僑民致富的起點。
大凡國內政治動亂、經濟不景氣、生活艱難之時,就是僑鄉出國人多、華僑更知艱苦奮發、自圖生計之時。自光緒初年至辛亥革命以至20世紀20年代的60年中,和順華僑茹苦含辛,從苦鬥中開創出一個經濟、文化的複興、繁榮局麵。
1878年緬甸開始建築鐵路,1890年曼德裏至密支那的鐵路通車,1902年英國在騰衝設領事館,1903年曼德裏至臘戌的鐵路通車,滇緬交通便利,貿易完全開放,出入自由,與緬人感情更為親近,關係更為密切,彼此支持正義事業,如緬王尊和順尹蓉(字為裳,監生)為師,並對其臣民說:“上有佛神仙,下有伍老尹。”尹蓉曾為緬王設計、督建曼德裏皇城。
尹文琴在《建都百年話瓦城》(載1959年11月5日《新仰光報》第一版)一文中說:“皇城之建築形式,外城絕類雲南騰衝城,所不同的是緬甸皇城以磚石製造,騰衝城則以石條砌成。皇城是雲南騰衝姓尹的一位華僑所督造,有文可考。我的這一位本家在一百年前是不是一個工程師不得而知,但從皇城的整個工程看來,是符合建築學規律的。”這實在是中緬友好的佳話。
清光緒初年,以和順華僑為主的旅緬騰衝華僑,開始有擴建騰衝會館之動議,緬王慷慨劃地並欣然說:“你們喜歡哪裏就送哪裏。”結果擴建的騰越會館就蓋於緬京中心地通衢大街。會館的正廳建築,完全是中國民族形式,酷似國內的和順中天寺皇殿。這使人在異國如置身祖國,如見家鄉。當年曾有人題會館大門一聯:“蒼山東峙,回首鄉情;黑水南來,同心共濟。”後來,會館改名為雲南會館。這充分說明中緬友好是源遠流長的,華僑是愛國愛鄉、團結互助的。另外,像洞謬觀音寺,八莫關帝廟,猛拱關帝廟等華僑公共建築先後建成,各地華僑墳山也有計劃的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