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雙喜、李守義、李守正率著三十餘騎,牽著三匹馬緊追過去。
李自成站在原地沒動。
烏龍駒跑出十餘丈遠,陡地停住,扭頭長嘶。
李自成咬住嘴唇,舉手揮了揮。
烏龍駒又向前跑出十餘丈,再次回頭。
山間響起了馬嘶聲。馬蹄得得響成一片,李自成已感覺到腳下的地皮在顫動。
“快走!”宋獻策和高立功拉著李自成,竄進了身邊.的小山林,往回頭路上跑。
烏龍駒第三次回頭,沒見到李自成,立起前蹄發出一聲高亢入雲的長嘶。
阿濟格的鐵騎兵從三個方向,向山間田野圍攏過來。
夜幕已將山間田野罩住,但仍能清楚地看到如潮水般湧來的鐵騎兵的身影。
李守義在馬上叫道:“敵兵太多,還是先鑽岫吧。”
李雙喜應聲道:“隻能這樣了。大家鑽山!”
三十餘騎撥轉馬頭,向左側的一個山崗奔去。
烏龍駒歪著頭,刨著蹄子,不肯轉身上山。李守正急了,俯下身子對它邋:“我的祖宗爺,為了闖王,你就聽我一次話,跟我上山去吧。”
烏龍駒呆愣了一下子,猛一扭身,撒蹄向山崗衝去。
“闖賊在那兒!”“活捉闖賊!”清兵發出震天動地的喊聲,向山崗追來。
響起了廝殺聲,那是殿後的十餘名大順兵,在山林邊與鐵騎兵交手。
戰鬥迅速結束。大順兵砍倒了幾名鐵騎兵,退入了林中。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田野間的物體還依稀可辨,林子裏可是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清楚。
清兵不敢貿然闖入林中,隻好把山崗團團圍起來,等候主帥的命令。
亮起了火把。密密麻麻的火把有層次地,把山崗圍了三個圓圈。
阿濟格騎著棗紅馬到了。福得爾拍馬迎上前:“稟大將軍,闖賊已被圍在了山崗中。”
“哦。”阿濟格故意翹翹嘴唇,“千真萬確?”
福得爾頓了頓道:“被圍在山崗的二十餘騎中,有闖賊的烏龍駒坐騎,還有他的義子親兵李雙喜。”
“這就對了。”阿濟格點點頭,“為什麼還不進攻?”
福得爾扁了扁嘴道:“多幸拉說山林裏太黑,若大隊人馬衝進去,怕讓那闖賊趁亂逃走了,倒不如圍住山崗等到天亮……”
阿濟格打斷他的話道:“夜長夢多,闖賊狡詐得很,傳我命令,立即攻山。”
“是!”福得爾挺直身子應了一聲,但又接著吞吐地道:“不過……”
阿濟格皺起眉:“全是些笨蛋!林中看不見,不會想法子?闖賊躲在林裏,不能把他逼出來?”
福得爾睜大了眼,仍沒能理解阿濟格的話。
阿濟格舉起手,大聲下令:“放火燒山!”
林內,大順兵三十餘騎擁擠在一小塊空地上。
李守正從馬鞍上取下花馬劍:“我們與清狗拚了。”
三十餘名親兵同聲響應:“與清狗拚了!”
李雙喜道:“闖王還在,還需要我們回去幫他,因此我們不能光隻想到死。”
李守義道:“現在清兵已將山崗圍得鐵桶一般,我們能有什麼辦法逃出去?”
說話間,突然眼中亮起了火光,先是一團,接著是數團,然後是一片。
李守正咬著牙道:“狗娘養的,放火燒了!”
李雙喜凝眉道:“清賊來這一手,我們也沒得選擇了。大家分頭衝出去,若能僥幸殺出重圍的,到牛跡嶺朱寨小道口會合。”
一股熱浪裹著濃煙撲進林間小坪,馬匹一陣慌亂,發出驚恐的鳴叫。惟有烏龍駒靜靜地站立著一動不動,在等待義軍給它的命令。
“咳,咳,”李守正手掩住鼻子,咳著嗽道,“烏龍駒怎麼辦?”
李雙喜瞅了烏龍駒一眼,狠狠心道:“隻好由它去誘敵了。”說著,在烏龍駒背上拍了一下,“你去吧!”
烏龍駒似乎聽懂了他們的話,一聲低嘶又是一個旋子,向外衝去。
“讓我也去誘敵!”一個名叫賈義勇的親兵,抓住烏龍駒的韁絲,飛身上了烏龍駒鞍座。
“衝出去!”李雙喜、李守義、李守正三十餘騎,分頭從林中衝去。
此刻,山崗烈焰衝天,煙霧彌漫,山前山後一片通紅。
三十餘騎衝出烈焰,分三個方向衝突。殺喊聲在田野間響起。
“烏龍駒!”阿濟格一聲高叫,率著身邊的鐵騎兵猛追過去。
各路清兵都以為騎烏龍駒的人是闖王,紛紛追向烏龍駒。能捉到或是殺死闖王,皆是頭等大功,誰不想立功領賞?
阿濟格一邊追,一邊派傳令兵向鐵騎兵傳令:“射殺闖賊,不得傷害坐騎。”
烏龍駒騰空躍出烈焰的姿態,已把阿濟格深深打動,他已決心要占有它。
箭矢如雨,跟在烏龍駒後麵的四名大順兵,已連人帶馬被射翻在地。
烏龍駒載著賈義勇把追兵拋下十多丈遠。阿濟格拚命地踢著棗紅馬的肚腹,口裏大聲地叫罵著。
賈義勇興奮極了。照這樣的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擺脫追兵了。
奔過山間田野,向左道一拐,賈義勇頓時傻了眼。
兩百名鐵騎兵阻住了去路,坐騎上兵丁箭搭弦上,弓張滿月。
為首的坐騎上,坐著阿濟格的手下偏將納蘭利吉。納蘭利吉脾氣暴躁,英勇善戰,射得一手好箭,在軍中有“神弓”之稱,是阿濟格喜愛的戰將。
納蘭利吉正待射箭,忽聽傳令兵遠處高聲叫喊:“射殺闖賊,不得傷害坐騎!”
這迎麵逃來的逆賊,就是闖王李自成?納蘭利吉心中一喜,原以為月下來遲,沒什麼可撈了,沒想到撞上了頭功!
烏龍駒也意識到了危險,陡地揚起前蹄,收住了腳步。
納蘭利吉按住了扣緊的弓弦,把指著烏龍駒胸膛的箭頭往上抬起。
烏龍駒前蹄下落,這一瞬間,納蘭利吉的箭射了出去。利箭帶著破空之聲,“噗”地釘入了賈義勇的麵門。
賈義勇是個凶猛的戰士,但不管他有多凶猛,也無法承受腦門上釘入一支箭,他栽倒在烏龍駒身上。他沒看清用箭射他的人似乎很不甘心,掙紮著在馬背上立起身來,目光射向鐵騎兵。他看到了正在緩緩放下弓箭的納蘭利吉,於是張嘴一笑,伸手去取插在馬鞍上的弓箭。他想還納蘭利吉一箭,但他的手指剛觸到弓弦,身體猛地栽落下地,一動也不動了。
“闖賊被射死了。”清兵發出一陣歡呼。
烏龍駒在清兵的呼叫聲中,撒腳就往旁邊的山林衝去。
“逮住它!”阿濟格大聲哩叫,拍著棗紅馬追趕過來。
納蘭利吉手一揚,兩百名騎士立即散開,圍上烏龍駒。
火把像火龍一樣在田野間移動,呼喊聲驚天動地。
福得爾和多幸拉站在賈義勇屍體旁皺起了眉頭。賈義勇麵門中箭,滿臉是血,臉形有些走樣,但他們還是一眼認出這個人不是李自成。他們沒見過李自成,但這個人與李自成的畫像,完全是兩個模樣。
阿濟格正興致勃勃地與納蘭利吉兜捕著烏龍駒,在這興頭上,福得爾和多幸拉都不敢打擾他。
“套,快套住它!”阿濟格立身在棗紅馬上大聲喝喊。
火光光亮中,五六根套馬索擲向烏龍駒。烏龍駒晃著頭左奔右躥,跑著不規則的圈子,靈巧地躲閃著飛向頭頂的套馬索。它跑了兩個圈,套馬索仍沒能套住它。
“好,好極了!”阿濟格拍掌大聲叫喊。他不是讚揚手下的套馬技術,而是在為烏龍駒喝彩。
納蘭利吉見狀,從一名士兵手中奪過套馬索,拍馬而上。他不僅是個神箭手,還是個套馬的高手,他要將烏龍駒套住親手獻給阿濟格。
“努!努!”他大聲吆喝著,挺著身子立在飛奔的馬背上,左手挽著繩索,右手不停地晃動著索套。
幾名套馬騎手見納蘭利吉出手了,立即勒馬退到一旁。他們知道自己套馬的技術不及納蘭利吉,同時也不敢與這位脾氣暴躁的長官爭功。
烏龍駒大概也知道了危險,奔跑的速度突然加快。被激奮了的納蘭利吉怪叫著,拚命地催動坐騎,手中舞動索套的速度愈來愈快。他決心一舉成功,套住烏龍駒。
烏龍駒進入拐彎,該出手了!“嗖!”套馬索帶著嗤叫聲像銀虹一樣落向烏龍駒頭頂。
這一索準確、迅速,繩索上還拋算了烏龍駒加速衝刺的尺度,無論從手法、技巧上,這一索都無可挑剔。隻有經過數十年套馬磨練的高手,才能擲出這樣的索子。
索套落向烏龍駒的頭,突然,烏龍駒前蹄下壓弓起身子,速度驟然減慢。馬匹減速不是揚蹄立身,而是壓蹄低頭,無論是從記載的馬經上,還是原野的馬群中都不曾見過。用這種辦法減速而不栽倒的馬匹,隻有神話中的馬匹才能做得到。索套落在烏龍駒頭前兩尺的空中墜下,繩索碰到烏龍駒的頭後滑落下來。
烏龍駒立起身子,從墜落在地的索套上躍了過去。
套馬索落空了!納蘭利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全是些飯桶!”阿濟格忿忿地罵著。他這一聲罵,當然包括納蘭利吉。這麼多人,這麼長的時間還逮不住一匹馬,他有些不耐煩了。
納蘭利吉漲紅了臉,兩頰的青筋高高凸起。他猛地收回套馬索,瞪眼瞧著烏龍駒,嘴裏哇哇地怪叫著。他不信降不住眼前的這匹馬!
他揮動索套準備再次出手,這時烏龍駒卻埋下頭,飛也似地朝他直衝過去。
這畜牲瘋啦?納蘭利吉可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他一怔之間,烏龍駒已經衝到他坐騎麵前。
這畜牲想與自己同歸於盡?納蘭利吉心緒已亂,一時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