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居然不動氣,悠悠地道:“天含萬物,萬物自有好壞,如果世人沒有奸人,也就不會有忠人。沒脊梁的狗雖然站不起來,但它畢竟不是死狗,有的時候它也很管用。”

李自成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胸中又騰起一團怒火。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厚顏無恥的東西!

高立功手捏住了扁擔,扁擔在手指中發出格格的響聲。

宋獻策張大了嘴,眼睛鼓得圓圓的,那模樣像是見了鬼。

豐臣秀英道:“我沒時間與你磨嘴皮子,快上路吧。”

牛金星道:“我還沒喝完茶呢。”

豐臣秀英道:“沒喝完茶也得馬上走。”

牛金星道:“沒喝完茶,我是不會走的。”

豐臣秀英道:“在這裏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牛金星道:“當然是你說了算,這些騎兵都是你的手下,但是你卻不能命令我。”

“不能命令你?”豐臣秀英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我現在就命令你,馬上走!”

牛金星端起茶杯:“你忘了納蘭將軍是怎麼交待你的?”

豐臣秀英臉上的刀疤微微抖動:“他交待我要好好看住你這條狗。”

牛金星沒說話,把茶杯送到唇邊,抿唇喝了一口茶。

豐臣秀英站了起來:“我有兩種辦法叫你馬上走,一是叫人把你綁起來,捆在馬鞍上帶走;一是叫人用短棍敲你的腳,逼著你走,你選擇吧。”

牛金星斜著眼道:“如果傷了我,你如何向主帥交待?”

豐臣秀英發出一聲鄙夷不屑的冷笑:“你以為主帥很器重你嗎?他最瞧不起的人就是你,他在我們麵前不止一次地罵你,說你是漢人狗中最賤的狗。如果我說你想逃跑,我把你殺了,或是把你抓回來敲斷了雙腿,主帥還會獎賞我呢。”

牛金星嘴角皮扯了扯,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容。

豐臣秀英擺擺手,清兵全都站起了身,其中兩名清兵站到了牛金星身後。

豐臣秀英沉聲道:“你考慮好了沒有?”

牛金星放下茶杯,站了起來,搓了搓手道:“茶不喝了,我這就走。”他說話的語氣已大大改變,說這句話時,除了一絲無奈之外,服從與巴結之色,兼而有之。

豐臣秀英與牛金星和清兵離開茶店。啞巴追上去討要茶錢,清兵一腳將啞巴踢倒在地:“沒要你的腦袋就算便宜你了,還敢來要茶錢,想找死?”

官道上響起了一陣暴風驟雨般的馬蹄聲。清兵走了,啞巴鐵青著臉回到茶店裏麵。

宋獻策長長地籲了口氣,端起了茶碗。

高立功鬆開捏住扁擔的手,手心汗水津津。

李自成凝眉望著碗中的茶水,若有所思。

老太婆走過來,給三人碗中添茶。

李自成喝了一口衝淡的擂茶,眉毛微微一挑。衝淡了的擂茶,已完全沒有了剛才的味道。

老太婆一旁道:“要不要再來一碗?”

李自成尚未回答,宋獻策已站起身:“不用,不用了。”

是該要動身的時候了。

高立功抄起了扁擔。

李自成從宋獻策手中接過一錠重約三兩的銀錠,遞給老太婆:“謝謝你。”

老太婆沒伸手接銀子,卻向站在牆邊的啞巴招招手:“過來。”

啞巴走到老太婆身邊,老太婆把他推到李自成麵前,一手按住他肩頭,一手打著手勢道:“宏兒,跪下磕頭!”

啞巴依言跪下,朝著李自成磕頭。李自成忙彎腰,伸手捉住啞巴的胳膊,問老太婆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老太婆道:“他叫李宏誌,是我親生兒子,今年三十二歲,請大爺收留他在身邊做隨身侍從吧。”

李自成扁起嘴:“這……”

他沒想到老太婆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要是以往當然不會成問題,可是現在這處境怎能行?

宋獻策一旁道:“老大娘,這年頭生意不好做,我們也隻是混碗飯吃,怎麼能收留你的兒子?再說外麵兵荒馬亂很危險,倒不如呆在店裏好。”

老太婆搖搖頭道:“我看你們的大爺天庭飽滿,地角方圓,眉宇間有一團英氣,決非是等閑之輩,宏兒若能跟著你,必定前程無量。”

李自成忙道:“老大娘,你看走眼了。我隻不過是個普通的商人,哪裏……”

老太婆抬起頭,眼中目光閃亮:“你不用騙我了,看你這夥計捏拿扁擔的架勢,就知道是位能征慣戰的將軍;看你們的神態,就知道你們對清兵的仇恨。如果我沒猜錯,你們該是大順的人。”

“大順”二字剛出口,高立功已右手抄起扁擔,左手握住扁擔頭一拉。一把扁擔劍已出鞘三寸,寒芒耀目,令人膽顫心驚。

宋獻策努努嘴,示意高立功動手殺了老太婆母子。為了闖王的安全,他不能不采取這種手段——殺人滅口。

李自成卻在猶豫,微握成拳的左手,既沒有捏緊,也沒有鬆開。捏緊,是殺人信號,鬆開,是放生的命令。

高立功的扁擔劍出鞘五寸,凝在手中,他在等待闖王的命令。

李自成發覺,自從山海關戰敗退出京城之後,自己已變得優柔寡斷了。

這時,老太婆沉靜地道:“老嫗穆菊英,是大順驃騎將李遠勝的元配夫人……”

李自成目光閃了閃。他依稀記得李遠勝這個名字,那是劉宗敏的部下。

“老嫗聽說丈夫已隨闖王打入京城,奪得了天下,於是便帶著宏兒從無錫老家去京城找他,不料途中聽說闖王兵敗,京城又讓清兵搶去了。老嫗得不到丈夫確切消息,輾轉流落,隻好買下了這茶店,一麵住下來,一麵打探丈夫消息。”老太婆輕歎了口氣道,“一個月前,老嫗終於得到丈夫消息了。”

李自成禁不住問道:“他怎麼樣?”

老太婆道:“他在西安已被清兵殺死了,與他一起被殺的,還有他的二夫人、三夫人,我的大兒子宏福,二兒子宏亮及媳婦、孫兒一共十一口。”

店內一片沉寂。

老太婆繼續道:“老嫗現在隻有一個心願,讓宏兒去投靠闖王,搏殺清賊,為爹爹和全家報仇!你們即使不是大順的人也不要緊,隻要讓宏兒找到闖王就行。宏兒雖是個啞巴,卻能根據人的臉色和手勢,猜度人意。腳並不跛,跛腳是裝出來的。武功也很好。在路上他還能做你們的幫手。”

李自成肅容道:“闖王已經慘敗了,你還要宏兒去投靠闖王?”

老太婆仰起臉,眼中閃著異光:“闖王是不會敗的。他現在還有數十萬人馬,還有半壁江山。能打敗清賊的人,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李自成心中升起一股強者的衝動。他目光炯炯,顯出了往日大順帝王的自信與魄力。

老太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嫗給大爺跪下了。”

“老大娘。”李自成側身去扶老太婆。

老太婆不肯起來:“大爺若不肯收留宏兒,我就跪在這裏永遠不起來。”

李自成緩聲道:“宏兒若走了,你怎麼辦?”

宋獻策一旁悄悄扯著李自成衣角,連連丟去眼色,示意不要答應老太婆,李自成卻佯裝不知。

老太婆道:“老嫗可以雇個幫工,繼續開這茶店。老嫗已是行將就木的人,隻要宏兒能完成遺願,老嫗即使是死,又有何怨?”

此刻,李宏誌向老太婆做了個手勢,抱住老太婆嗚嗚哭了起來。

老太婆推開李宏誌,打著手勢,厲聲道:“你這個樣子,又怎能成大事?”

李自成眉毛一揚,主意已定,伸手扶起老太婆:“好,我答應你。”

宋獻策扁著嘴,暗自叫苦不迭,他總覺得這件事不太妥當。

李宏誌向李自成磕了三個頭,正待站起來,突然,高立功的右掌按在了他的肩上。李宏誌肩頭猛往上一頂,右臂突起,食中二指戳向高立功露空的右脅,高立功左手急化爪,抓向李宏誌左手腕,李宏誌右臂斜穿,勢如卷瓦,扣向高立功右肩鎖骨,高立功無奈,不得不縮手,撤身後退。

李宏誌這一頂一戳一扣,三個動作一氣嗬成,頓時已將高立功的擒拿手化解,從容地站了起來。

高立功忍不住喝彩道:“好功夫!”

“見笑了。”老太婆一麵向高立功施禮,一麵用手勢吩咐李宏誌去拿行李。

李宏誌很快地就取來了行裝。行裝很簡單,一個裝著幾件換洗衣服的小布袋,往腰上一紮就行了。

李自成等人向老太婆告別。李宏誌向娘磕了三個響頭,跟在了李自成身後。

李自成踏上官道,走了不到五十丈遠的距離,忽然聽到身旁的高立功嚷道:“不好了,茶店起火了。”

李自成扭回頭,果然,茶店芭茅屋已騰起了熊熊火焰。

“呀,呀!”李宏誌怪叫著,返身撲向茶店。李自成三人隨後追去。

李宏誌在店前路邊停住了腳步。店內老太婆盤膝坐在地上,雙目圓睜,手向李宏誌打著手勢,嘴裏大聲道:“你過來救我,便是不孝!娘死了,你則無有牽掛,但願跟隨闖王奮勇殺敵,娘死也瞑目了。”

高立功欲上前去救人,卻被滿臉淚水的李宏誌攔住。

大火很快封住了店門,濃煙中,老太婆的身影逐漸模糊。

大火完全將茶店吞沒,坪中的古榕樹也燃燒起來。

烈焰中,茅屋倒坍了。

李宏誌無聲地慟哭,倒身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起身就走。

李自成望著大火中倒坍的茅屋,眼中猝然掉下兩顆淚珠。

男兒有淚不輕彈。此時此境此情此景,闖王爺也掉淚了。

一個時辰後,古榕樹燒焦的樹幹隻剩下點點火星。

四走向源口寨

一座荒山崗的樹林裏。

疲憊不堪的李雙喜、李守義、李守正和四名拚死突圍出來的大順兵,依靠在樹幹下,抱著刀槍打著盹。

山風吹過,樹枝搖曳抖下一片青葉。青葉在空中晃了晃,飄落到李雙喜臉上。

李雙喜睜開了眼,伸手接住樹葉,湊到鼻孔上嗅了嗅,一股濃鬱的清香鑽入鼻孔,他精神為之一振。

他側臉看了看“睡”在身旁的李守義和李守正,不忍心叫醒他們,便獨自悄悄地站了起來。

突圍一仗打得很慘烈,隻有他們七人得以逃脫。若不是賈義勇騎著烏龍駒扮裝闖王誘敵,恐怕他們七人也難幸免於難。他望著身負重傷的李守正,掛了彩的李守義和四名親兵,暗自一聲輕歎,感到肩上的擔子重逾千斤。一定要設法突出包圍圈,擺脫清兵的追擊,再去尋找闖王!

他抬頭看看頭頂。樹梢枝葉間的天空透出了光亮,林子裏卻顯得格外昏暗,感覺不到黎明的到來。

他踮著腳,輕輕地走出林外。

天像是要下雨,漫天的灰雲一層一層疊壓著,使得天地間的距離減少了許多,空氣中流露出一分窒人的沉重。

他眺望遠方,灰蒙蒙的雲霧將大小山頭罩住,他無法辨認出自己究竟置身何處。

昨夜沒有月光,一夜慌不擇路地逃竄,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哪裏。現在他急於要弄清的,便是自己的位置。

他挪步跨上山路。

他想在附近找個樵夫或農夫打探一下,但他對此並不抱多大的希望。這貧瘠的荒山裏,樵夫和農夫本就很少,加上清兵搜山搔擾,即使是有,恐怕也早已棄家逃走了。然而,他仍打算去找一找,找不到人,找到遺棄的家舍茅棚,也能證實些什麼。

他剛走出幾步,眸子陡地一睜,瞳仁裏閃過一道棱芒,身子一弓,像隻靈活的野貓“呼”地竄進了路旁的草叢。

他伏在草叢裏,手握劍柄,支楞起雙耳,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顯然他發現了危險。

他目光盯著林旁右邊的一條山路。憑經驗,危險該是來自這條小山路。

他斂聲屏息地等待著。

傳來了並不響亮,也不急促的馬蹄聲。他眯了眯眼,立即斷定來了約十五六騎。

是不是清兵的搜索隊?如果是,則必有大隊的清兵鐵騎在後麵接應,即使是沒有接應的鐵騎兵,眼下他們這七個都已掛彩,又冷又餓,精疲力盡的傷兵,恐怕就連這十五六騎的搜索隊也對付不了。

他握住劍柄的手心沁出了汗水。

右邊小山路上出現了騎士。一騎、兩騎、三騎……果真是十五騎!他的感覺與經驗沒有欺騙他。

騎士沒有穿顯眼的清兵鐵騎號服,因能見度太低,他無法看清他們的臉麵,因而還不能斷定他們是不是清兵鐵騎中的便衣搜索隊。

他的傷殘隊伍已失去了往日的攻擊力,眼中除了忍耐與等待之外,別無選擇。

十五騎隊伍,在小山路上行了一段距離之後,停止了前進。走在前麵的幾個騎士湊到一起,顯然在商量著什麼,其中一騎士用右手向樹林指了幾次。

李雙喜弓起了身子。難道他們發現了林中的李守義等人?

一條人影像隻敏捷的猴子,從李雙喜身後的亂石草叢中躍出撲了過來,一道匹練似的刀芒兜頭向他後腦斬落。

與此同時,小山路上十五騎一齊發動,一陣狂飆裹著刀劍之光,刮向樹林。

李雙喜因注意力集中在右邊的小山路上,沒想到會有人繞過山坡,從背後向他發動襲擊,變異是如此突兀,等他覺察到時,思考對策的時間都沒有了。但他畢竟是個身經百戰的戰士,應變的反應全憑本能與直覺。

他沒有向前竄逃,也沒有向左右滾動躲避,而是先拔出劍,然後倏然翻身,奮力往上一架。這一招需要勇氣和力量。沒有勇氣的人,決不能在斬向頭頂的刀芒麵前鎮定自若,而全力反擊;沒有力量的人,決不能接住這淩空劈下的雷霆般的一擊。

這一招有些笨拙,但很管用。“當!”劈下來的刀芒,被他擋在離臉麵三寸處的空間。他翻身的同時雙腿縮了回來,準備蹦彈出去,給對方一個有力的反擊。他自信這一反擊,即使不能踢倒對方,至少可以使自己擺脫眼前這被動的困境。然而,他這一腿沒能踢出去。

一張熟悉的麵孔映入他的眼簾,他不覺呼聲出口:“劉伴當!”

劉伴當與他同為闖王的親兵,他是闖王義子,劉伴當則是闖王侍從,兩人不僅對闖王忠心耿耿,而且在感情上親如兄弟。

劉伴當也發出一聲呼喊:“雙喜!”

李雙喜和劉伴當同時跳了起來,向樹林大聲喊叫:“住手,住手,都是自己人!”

林中的廝殺聲很快平靜下來,接著響起了歡呼聲。盡管是兩支小得不能再小了的潰軍合到一起,大家的情緒仍很興奮。

劉伴當眼光從李守義和李守正等人臉上掃過,緩聲問道:“聖上呢?”

李雙喜抿抿唇道:“聖上說,以後我們仍叫他闖王,不準再叫聖上。”

劉伴當捉住李雙喜手臂,焦急地道:“闖王怎樣了?”

李雙喜沉聲道:“如果不出意外,他該已脫離了險境。”

劉伴當長長地吐了口氣:“這我就放心了。我們在李家鋪被八旗兵擊散之後,沿途尋找闖王。”

李雙喜眼光轉向山間:“這是什麼地方?”

劉伴當驚異地看了看李雙喜,然後道:“這裏是太仰山的青鬆嶺,往前五裏便是小源口。”

“小源口?”李守義忍不住插嘴道,“蒼天保佑,我們夜裏瞎燈瞎火地亂竄,居然沒走錯路!”

李雙喜搓搓手道:“好極了。我們就按原定計劃走小源口,翻越通山、武寧、寧州交界處的牛跡嶺,入江西再轉湖南。”

“原定計劃?”劉伴當眨了眨眼,“是闖王製定的計劃?”

李雙喜沒有回答他的話,卻問道:“你的部下現在能立即動身嗎?”

劉伴當沒有猶豫:“沒問題。”

李雙喜凝眉道:“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動身去小源口,在路上我再將一切詳情告訴你。”

李雙喜、劉伴當、李守義和李守正等二十二人的隊伍,踏著山間晨露,向小源口進發。

李雙喜將闖王“設疑代斃”的計劃,告訴了劉伴當。劉伴當也將自己在李家鋪突圍的驚險經曆,告訴了李雙喜。兩人眼裏閃射著自信的目光:隻要有闖王在,就永遠會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