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真假闖王頭
天氣變得炎熱起來,火辣辣的太陽照在山石上,散發出灼人的熱浪。
源口寨在悶熱與不安中,惶恐地度過了兩天。
第三天正午,陽光直射在寨垛上,鄉勇都躲進了茅棚裏。
“得得得得!”寨前的大路上揚起一片漫天的灰塵。一隊揚著金龍旗的清軍鐵騎兵,向源口寨急馳而來。
被馬蹄聲驚動了的鄉勇鑽出茅棚,立即發出呼喊:“程順風領著清兵回來了!”
寨內頓時一片混亂。驚慌的叫喊聲,急促的腳步聲,四處響起。
混亂是暫時的,一切很快地平靜下來。當清軍鐵騎兵馳到寨門前時,程九百已率著程可選、程可開及部分鄉勇,在躬身迎接。
程順風躍身下馬,未來得及向程九百施禮,便急急忙忙介紹道:“這位是八旗兵驍將納蘭利吉將軍。”
程九百聞言,臉堆著笑,上前行禮道:“小人程九百叩見納蘭將軍。”
納蘭利吉左手擺了擺,算是回了禮,彈身下馬,將韁繩扔給了身後的侍衛。
清將豐臣秀英和三十名騎士,一齊跳下馬,簇擁著納蘭利吉走進寨內。
寨內一片寂靜,除了肅立的鄉勇之外,見不到其它的人。
程九百彎下腰,恭維說:“納蘭將軍神勇威武,英名如雷灌耳,今日得見,真乃三生有幸。小人在聚義廳備有薄酒一杯,為大人接風洗塵……”
納蘭利吉冷冷地打斷他的話:“李賊的頭在哪裏?”
程九百似迎頭遭到一瓢涼水,一時竟沒答話。
豐臣秀英一旁厲聲道:“大人問你,李賊的人頭在哪裏,還不快回話?”
程九百身子打了個哆嗦,忙道:“在……左邊小屋裏。”
納蘭利吉邁步便往左走。
程九百趕緊搶步上前,一邊賠著笑,一邊吩咐肅立在小屋前的兩名鄉勇打開小屋的門。
程九百、程可選和程可開陪著納蘭利吉走進小屋,隨後進去的是豐臣秀英和三名清將及四名侍衛,其餘的清兵留在門外。
屋內並排擺著兩張小桌,桌上擱著兩個紅綾布包。陽光自天窗口投入射在紅綾布包上,屋內沉浸在一片耀目的紅光之中。
納蘭利吉在屋中站定,三名清將在他左右兩側,四名侍衛在他身後排開。
程九百歉意地道:“實在怠慢得很,這屋裏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其實大人完全不必要上這裏來,這人頭,小人會叫人送……”
豐臣秀英截住他的話道:“少囉嗦,人頭呢?”
顯然,納蘭利吉想見到李自成的人頭,已是迫不及待了。
程九百不敢怠慢,急忙上前,打開右桌上的紅綾布,布內是隻紅漆木盒。
豐臣秀英催促道:“快打開!”
程九百微顫的手打開了木盒,一股惡臭從盒內衝出,令人欲嘔。呈現在眾人眼中的是一顆麵孔已經潰爛了的人頭。
怎麼會是這樣?程九百傻了眼。
金七公原答應替人頭易容,讓其變成李自成的麵孔,但他哪有這種本事?為了掩護李自成,為了源口寨鄉民的安危,他隻得在人頭上抹了一層腐爛劑。這兩天正置炎熱,人頭豈有不潰爛之理?
納蘭利吉皺起了眉頭,臉上的肌肉在扯動。
豐臣秀英瞪圓了眼,眼眉上的刀疤變得通紅。
程九百頭上汗如雨下,結巴著道:“小人沒想到會……這樣,這天氣太熱……”
空氣中彌漫著帶血腥的臭氣。納蘭利吉的眼睛開始充血,繼而變得通紅。
程九百注意到納蘭利吉的神態,恐怖使他身子縮小了,渾身泛著一層雞皮疙瘩,一時語塞。
豐臣秀英臉上的刀疤一陣抖動:“連個人頭也不會處理,真是些賤貨!誰知道他是不是李自成?”
“是的,他的確是李自成。”程可選一邊搶著答話,一邊打開另一個紅綾布包,包裏露出了李自成的頭盔、龍袍、佩玉等物。“這些東西就能證明。”
納蘭利吉朝身旁的三名清將努努嘴:“你們過去瞧瞧。”
兩名清將躬身上前,另一名清將居然站著沒動,納蘭利吉橫了他一眼,也沒說多話。
這兩名清將是大順軍的兩員降將,一個叫劉國棟,一個叫馬益春,他們跟隨李自成多年,是以納蘭利吉帶他倆前來辨認。
劉國棟與馬益春仔細看過人頭和衣服,垂手道:“稟大人,這頭盔、龍袍、佩玉確是李自成隨身所用之物。”
豐臣秀英代納蘭利吉發問:“這人頭是不是李自成的頭?”
說實在話,這人頭已潰爛成這副模樣,實在無法辨認,但劉國棟和馬益春知道,這些滿洲將領都急於求功,因此不敢說成是假的,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同聲道:“是的。”
程九百聽到此話,暗自吐了口氣,懸吊到嗓門的心才放了下來。
豐臣秀英興奮地拍了一下手:“大人……”
納蘭利吉抬起左手阻住他,扭頭對另一名清將道:“你過去看看。”
那名清將仍站著沒動。
豐臣秀英聲色俱厲:“牛金星,你以為你是誰?”
程九百的心格登一跳。原來他就是大順宰相牛金星!
納蘭利吉冷聲道:“你別忘了主帥叫你來幹什麼的,如果你不去辨認你的那位皇帝,我就認為你認定了。”
牛金星想了想,眼珠子轉了幾圈,這才移步向前。他在桌邊站定,忍住陣陣惡心,仔細將人頭看了又看。
程九百剛放下的心又懸吊起來,頭額上的汗水再次冒出。
豐臣秀英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
牛金星轉過身,揉了揉手,正色道:“這不是李自成的頭。”
豐臣秀英臉上肌肉繃緊:“何以見得?”
牛金星緩緩地道:“宋獻策曾替李自成看過頭相,當時我也在場,這人頭雖已麵目全非,無法辨認,但這頭骨我可斷定決非李自成的。李自成左眼受過箭傷,箭鏃曾傷及眉骨,這人頭左眼眉骨並未受傷,眼角邊的疤痕隻是皮肉之傷,所以我說他不是李自成。”
豐臣秀英咬咬牙道:“你胡說!”
煮熟的鴨子就這樣飛走了?簡直豈有此理!他自然不想放過這個立頭功的機會。
納蘭利吉雖然脾氣暴躁,但卻沉得住氣。他沒有斥責牛金星,卻問程九百道:“你是怎麼殺死李賊的?”
程九百臉色變白了,舌頭打著結,斷斷續續地將截殺李自成的全部經過說了出來,隻是瞞過了替李自成療傷一節。
納蘭利吉雖早已聽程順風說過此情,但仍極有耐心地聽程九百把話說完。
程九百說完話,汗水涔涔不敢亂動,悄悄地用眼色探詢著納蘭利吉的反應。
納蘭利吉抿抿嘴,對牛金星道:“他說的是事實。”
牛金星不甘示弱:“我談的也是事實。”
納蘭利吉指著人頭,斷然地道:“他是李自成。”
牛金星晃晃頭:“他不是。”
納蘭利吉眼裏泛起血絲,透出絲絲凶焰:“我說是就是。”
屈辱感像條毛蟲爬上牛金星心頭。他聳聳肩,無奈地道:“待見了主帥後再說。”
納蘭利吉轉身便往屋外走。
程九百哈著腰追過去:“大人!”
納蘭利吉邊走邊道:“你截殺李賊有功,留在寨內,聽候封賞。”
程九百臉上露出喜色,頓首道:“謝大人,謝大人!”
納蘭利吉大步走向寨門:“立即回營。”
豐臣秀英一怔:午飯還沒吃,怎麼就走?但他深知這位上司的脾氣,不敢問,更不敢違命,急忙發出出發的命令。
程九百不知納蘭利吉為何飯也不吃,就要匆匆離去,唯恐得罪了這位清兵將領,給源口寨帶來滅頂之災,忙上前去攔住納蘭利吉道:“大人為何就走?小人若有怠慢失禮之處,請大人見諒。寨內已備有薄酒,望大人賞臉……”
納蘭利吉一本正經地道:“軍務在身,不能停留。你安心在寨等候主帥的賞賜吧。”
程九百不知究竟,隻得再次頓首:“謝大人。”
清軍鐵騎兵領命上馬,最後一個上馬的是牛金星。他有些不情願,但又無可奈何。唯有他才知道,納蘭利吉飯不吃、茶不喝急著要走,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要整整他這位牛秀才!鐵騎兵馳騁沙場,久經鍛煉,一兩頓飯不吃沒問題,可他這位大順宰相就受不了。
“駕!”吆喝聲中,金龍旗領著鐵騎兵在寨前大路上消逝了,隻留下路上揚起的塵土久久未散。
程九百凝視著塵土,好久未動一動。
截殺李自成是對還是錯?這個李自成究竟是假還是真?此事給自己帶來的,將是福還是禍?
他猜不透,也想不到,腦子裏混得像一團亂麻。
清軍兵營,主帥帳篷。
九支兒臂粗的蠟燭,把帳篷裏照得如同白晝。
阿濟格端坐在一張墊有虎皮的木椅中,旁邊坐著福得爾和多幸拉,椅前的茶幾上擺著大碗的酒和烤羊肉。
左側木凳上坐著納蘭利吉和牛金星,凳前茶幾上也是酒和烤羊肉。
納蘭利吉在大口地吃喝,牛金星卻微皺著眉頭。經過大半天的奔波,納蘭利吉將牛金星帶到了主帥阿濟格的兵營,一入兵營連水也沒喝上一口,便進了這主帥帳篷。阿濟格擺出酒和烤羊肉來招待他倆,納蘭利吉正中下懷,辣口的燒酒和臊氣熏天的羊肉,卻叫牛金星叫苦不迭。
牛金星一天沒吃東西了,一口酒和一塊羊肉送下胃去,隻覺得胃裏翻騰疼痛難忍。他明白他的胃病又犯了,但在阿濟格麵前,他又不敢表露,隻得強忍著痛苦,還要裝出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現在他才明白,當一條沒脊梁的狗,要比當大順的宰相難得多。
阿濟格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嘖嘖嘴道:“此役能將逆賊元凶李自成戮殺,偽順餘孽清掃幹淨,指日可待。本帥已派快馬飛章入奏,給各位將士請功討賞。”
福得爾、多幸拉和納蘭利吉同時拱手站起:“謝英親王!”
阿濟格揮手示意他們坐下,這才對牛金星道:“你可以認定程九百砍下的那顆人頭,確是李自成的?”
牛金星眨眨眼,立即道:“是的,那確是李自成的人頭。”
牛金星為人奸詐,望風識舵是他的看家本領。他原本想說出實情,勸阿濟格繼續派兵封江、封山,搜尋李自成及餘部,不讓其有喘息休整的機會,但見阿濟格先說出飛章入奏之事,自知阿濟格邀功之心已決,於是立即改口。
阿濟格追問道:“你可看清了?”
牛金星道:“劉國棟和馬益春都看過了,還有李賊的頭盔、龍袍和佩玉等證物在,絕對錯不了。”
“嗯。”阿濟格點點頭道:“隻可惜少了烏龍駒和花馬劍。”
牛金星忍住劇烈的胃痛道:“烏龍駒逃竄荒野,上千將士有目共睹。至於花馬劍,據程九百所述,當落在小月山朱寨人的手中,親王若真想要劍,派兵到朱寨定能找到此劍。”
阿濟格冷冷一哼:“你以為我真想要此劍麼?本帥的冷月彎刀,比那花馬劍要好百倍!本帥隻是想證明,李賊確已死了。”
牛金星深深地看了阿濟格一眼,緩聲道:“親王的意思,是怕朝廷不相信?”
阿濟格皺起眉:“李賊雖已伏誅,但他身旁的幾個人都不見人影,叫人如何信服?”
牛金星胃痛得難受,索性端起酒碗咕嚕嚕一口將酒喝盡,把空碗擱到桌上。
“你有何高見?”阿濟格話音頓了頓,“納蘭利吉,替牛官人將酒斟滿。”
納蘭利吉鼓起眼,愣了好一陣子,才伸手抓起酒壇,極不情願地給牛金星斟了一碗酒。
牛金星高興了,胃裏騰起一團烈火,痛的感覺變得麻木起來。他故意瞟了納蘭利吉一眼,端起斟滿酒的碗喝了一口,這才對阿濟格道:“李賊兵敗,身旁人員一定改裝竄逃,說不定有人已被我們擒住,隻是沒有識破罷了。”
阿濟格眯起眼,似乎在領悟這位大順宰相的話。
牛金星繼續道:“依臣所見,被擒的人中應有偽趙侯李守義,襄南侯李守正及軍師宋獻策等人。”
阿濟格沉吟片刻,眼睛一睜,發出一串長笑,豎起拇指道:“一語道破天機,真不愧是奇才!”
牛金星頗為得意揚起頭:“謝親王誇獎。”說著,又一口將酒喝幹。
阿濟格拍著茶幾:“斟酒!給牛官人斟酒!”
很快,一壇酒喝光了,擱在牛金星麵前的烤羊肉也沒有了。牛金星喝得酩酊大醉,搖晃著身子,連坐也幾乎坐不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