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濟格瞪著幾分醉意的眼,對牛金星道:“你喝醉了。”

牛金星搖著頭:“沒……醉,我沒醉……我還能喝十……大碗,幹……”

他端著空碗想站起來,卻癱軟在地上。

阿濟格舉掌一連三擊,兩名侍衛應聲入帳。

阿濟格指著癱軟在地上的牛金星,用充滿著醉意的聲音道:“扶他去我房……不,扶他去納蘭將軍房休息。”

“主帥!”納蘭利吉瞪大了充血的雙眼。堂堂的滿洲大將,怎能與沒脊梁骨的漢狗同房!

阿濟格沒理睬他,擺擺手:“快去!”

“是!”兩名侍衛扶起牛金星,走出了帳篷。

侍衛剛出去,納蘭利吉從凳子上跳了起來:“英親王,納蘭利吉寧死也不願受此侮辱!”

阿濟格眼裏的醉意消失了,他沒有回答納蘭利吉的話,卻對他道:“你即去牢房,在陣前擒獲的大順文武官員中,找出偽趙侯李守義、襄南侯李守正及軍師宋獻策,將他們正法。”

納蘭利吉呆若木雞。他未能聽懂上司話中的意思。

福得爾忍不住道:“你沒聽懂主帥的話嗎?他是叫你去找……”

阿濟格擺手不讓福得爾繼續說下去,他要納蘭利吉自己去想。

納蘭利吉突然腦際靈光一閃,明白了阿濟格的意思,立即垂手道:“遵命。”

阿濟格嘴角透出一抹陰冷的笑意。

納蘭利吉興奮地搓了搓手。殺人是他的嗜好,凡是遇到這種差事,他總是會很開心的。

他退後兩步扭轉身,正待邁步,卻又忽然轉回身,鄭重其事地對阿濟格道:“此人太多心計,不能不除。”

阿濟格點點頭:“我知道。”

納蘭利吉又道:“他在源口寨堅持說那人頭不是李賊的,現在說人頭是李賊的,而且還出這麼個捏報的主意,我們可不要落什麼把柄在他手上。”

“哼!”阿濟格哼了一聲,“我本準備在班師之前宰了這條狗,既然你這麼心急,你辦完事後就將他一並宰了。”

“嗟!”納蘭利吉的眼裏閃出了灼熾的光芒。

納蘭利吉領著一小隊清兵,進了兵營牢房。頓時,牢房中引起一片騷亂。騷亂平息後,五個男人和三個女人被納蘭利吉帶出了牢房。

兵營響起了腳步聲,接著是殺人的長號聲。納蘭利吉親自執刀,一口氣將五個男人和三個女人砍頭。刑場兩側的白幡布和白紙燈盞上盡是血點,看上去就像盛開的桃花。

奉阿濟格之命,趙侯李守義、襄南侯李守正、軍師宋獻策及其家屬八人,已在軍前正法。

納蘭利吉提著血淋淋的刀,眼中泛著血光的凶焰還未消失。

以往,他殺一兩個人也就夠了,可他今天殺了八個,卻還感到不滿足。隻因為他還想殺一個人,在沒有殺掉那個人之前,他的欲望決不會得到滿足。

那個人就是牛金星。

納蘭利吉來不及等手下收拾刑場,便拎著血淋淋的刀,奔向了自己的房間。一想到,將在醉睡中的大順宰相的人頭,砍得滾落下床,他心中便泛起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動。

他推開房門,大步走到床邊,掀開蚊帳,朝著熟睡的牛金星一刀劈了下去,“噗!”牛金星的人頭蹦了蹦,從床上滾落到了地上。

然而,他卻怔住了。他沒有見到血。難道這位大順宰相,連血都沒有麼?

他扭頭去看地上的人頭,那不是人頭,卻是個枕頭!

他腦際又有一道靈光閃過,於是立即撲到帳後擱放令箭的竹筒邊。不用數,他馬上看出筒中九支令箭,已少了一支。

這條狡猾的狗,居然裝醉,偷了他的令箭逃走了!

他哇地一聲大叫,手中的屠刀在房中一通亂砍。

此刻,阿濟格站在後營坪中,仰望著深邃的夜空。

他聽到了長號聲,也聽到了行刑的慘叫聲,但沒聽到納蘭利吉在房中的叫喊。

他在想心事,想得很專注。

闖賊究竟死了沒有?如果沒死,現在會在哪裏?

子夜時分。

一片霜也似的月光灑在黃土驛道上,同時也照著道旁一間柴扉茅屋。

茅屋一麵是長滿雜樹的荒山峻嶺,峭壁如削,一麵是一條彎若鐮刀的溪流。

驛道在溪水的那一頭。這裏雖然荒涼冷僻,但卻是去太平碼頭的必經之路。

驛道坑坑窪窪,破爛不堪,道旁溝裏斜倒著一塊剝蝕的四字石碑“太平驛站”。

周圍見不到站房,如果一定要說有的話,這間柴扉茅屋也許就曾經是“太平驛站”吧。

這驛站已經廢了許多年了。

柴扉茅屋居然也有兩進院子,完全是小客棧的結構。前院除了進餐用的堂屋外,便是兩間開有統鋪的大房,不過現在統鋪已拆去了大半,屋裏堆滿了各種雜物和農具。

前院還有一間小房,裏麵住著這茅屋的主人,年過六旬的宋老頭。

第二進院子,也就是後院。歪斜著的一麵矮矮土牆,一半已經倒塌。院中一口井,井上架著轆轤,吊著一隻木桶。

另外,有三間小到不能再小了的土房。此刻,這三間土房裏,住著李自成、宋獻策、高立功和啞巴李宏誌,還有一條李宏誌帶來的大黑狗。

李自成住在中間一間房,左房住著高立功和宋獻策,右房住著李宏誌。

房間雖然不大,又是土磚結構,收拾得倒也幹淨,窗台上有幾盆花草給人幾分清新舒適之感。

李自成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他關心李過與高一功率領的陝北集團軍的命運;他掛念從武昌突圍撤走湖南平江的郝搖旗和劉體純部的近況;他擔心在富池口兵敗之後,其它各股由興國州向江西瑞昌、武寧敗退的大順軍的安危;他思念患難與共多年的夫人高桂英,還有女兒李翠微……

他感到疲倦,竭力不去想這些事。然而他無法做到,他不能不想。

除此而外,那種可怕的危險正在悄悄逼近的感覺,依然縈繞他心頭。他總覺得,他還沒有脫離險境。

他撩開夏布蚊帳,下床走到門邊,悄悄地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月光灑在院子裏,一片皎白。

左邊房裏靜靜的,沒有絲毫響動。

他知道高立功已去太平碼頭探路了。房裏隻有宋獻策,這位江湖術士出身的軍師,此刻恐怕已經熟睡了。

右邊房裏也沒動靜,隻有那條大黑狗一聲不吭地趴在門邊,嘴裏吐著長長的舌頭。

他正待開門,誰知他拉門的動作早已驚動了大黑狗,它呼地立起身來,走到李自成房門前,衝著門縫頻頻搖著尾巴。

李自成蹲下身子,在大黑狗頭上撫摸了兩下,開門走了出來。

他看到,前院坪側馬棚裏有燈光和人影在閃動。他認出那是啞巴李宏誌,心中不覺一陣感動:真是個忠心的漢子!他好久不曾有過這種感動了,禁不住輕輕地歎了口氣。

他沒有驚動宋獻策,獨自跨過後院倒塌的矮牆,走了出去。

大黑狗扭頭朝前院馬棚看了看,然後擺尾跟在李自成身後。

走到溪流旁的一棵大槐樹下李自成站定了。

溪流不寬,但水流很急,水擊在亂石上濺起水花。

大黑狗跑到李自成身旁,親昵地舔著他的褲腳。

李自成看到大黑狗,抿唇笑了。他這是苦笑,笑自己的懦弱無能,笑自己的呆傻迂腐。

他瞧著大黑狗獅子似的卷毛,突然想起了烏龍駒,心中充滿了傷感。

他朝大黑狗擺擺手:“亞虎,去,去!”

大黑狗的名字叫“亞虎”,這是宋獻策給它取的。

大黑狗擺著尾巴,圍著李自成打著圈兒,不肯離去。

“走!”李自成彎腰在大黑狗頭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大黑狗明白了李自成的意思,極不情願地扭扭身子怏怏地走了。

溪旁剩下了李自成一人。

此刻,四條幽靈般的人影閃進了柴扉茅屋。

七船過鬼穀口

李宏誌提著遮風燈,從馬槽旁站了起來。他抖落身上的草屑,依次拍了拍正在吃食的四匹馬脖子,轉身走向後院。

五更出發,還有一段時間,正好回房睡一覺。

他腳步沉穩,眼光瞅著四處。

踏進後院,便瞥見了李自成住房虛掩的房門。

李宏誌雖然又聾又啞,卻是個十分機警的人。

李老板出房了?他心裏在想,腳上卻沒停,徑直走向李自成房間。

他在房門外,把燈吹熄,擱在門邊,推開了房門。

從這個動作上看,他是個有豐富經驗的江湖高手。若房內有意外,執燈在手莫若亮身給對手,而且乍入房內,手中的燈光還會影響自己的視線,所以大凡高手遇到這種情況,一般都會熄燈入房。

房裏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

李宏誌讓眼習慣了一下,定住心神,踏步進入房中。

黑暗中,有個黑衣黑褲的人貼牆而立。按理說初入房的人,決看不清楚。然而,李宏誌看清楚了,牆上好像掛著件黑衣裳!他吃了一驚。

世上的事情都有正反兩麵,殘疾人有自己的短處,也有自己的長處。瞎子看不見,聽覺卻特別好,聾啞人聽不見不能說話,視力卻特別強。李宏誌就有雙貓一樣的夜眼。

牆上的影子不待李宏誌作出任何反應,便突然飄下牆,向他撲了過來。

一股勁風刮向李宏誌,風中閃著令人心悸的刀光。

事發猝然,空間狹小,李宏誌根本沒有思考對策的餘地,隻是本能地往後一倒,一個疾滾。

“嗤”的一聲,一柄利刃將李宏誌上衣和胸肉,劃開了一道口子。

“嗨!”黑影沉喝一聲,扭轉身,一刀淩空劈下。看來他是決心要將李宏誌置之死地,方肯罷手。

李宏誌一滾之間,已將隨身帶的鋼刀拔出。此刻他並不舉刀相迎,而是一個反滾,手中刀泛起一圈刀輪,削向黑影那雙腳踝。

黑影原以為這一刀,定能將李宏誌斃命,卻不料李宏誌也削來了一刀。這一刀即使能殺了李宏誌,雙腳踝卻被削斷,日後豈不比死還難受?黑影急促間收刀躍身向前,避開李宏誌削向雙腳踝的刀鋒。

李宏誌一招得手,立即反客為主,彈身躍起,手中刀輪拉成一條直線,向黑影後肩劃了過去。

“啊!”黑影身子抖了一下,一聲低呼,竄出房門外。

李宏誌追了出去,宋獻策房中也傳來了廝殺聲。

冷清的院裏,頓時變得異樣的熱鬧。

大槐樹樹影婆娑。

李自成站在樹下凝視著遠方,麵色憂悒。他還在思念烏龍駒,他仿佛看到了它矯健奔跑的身影,聽到了它高亢激昂的長嘶。

兩條黑影迅速地向大槐樹逼近。

李自成全然未覺。

兩條黑影從大槐樹左右繞過來,兩柄利劍在月光下閃著寒芒。

“汪!”一聲犬吠,大黑狗亞虎的身影,從數丈外的草叢中躥空直起,似一支利箭射向槐樹左側的黑影背心。

大黑狗躍起之時,也正是兩黑影揮劍出擊之時,一聲意外的犬吠,使得他倆吃了一驚,同時動作也緩了一緩。

李自成被犬吠聲喚醒,猛然回頭,發現了猝然臨近的危險。他未多加思索,立即躍身搶過小溪。水流的浪花,濺濕了他的鞋襪。

這位義軍的領袖,曾多次用自己的冷靜與果斷,改變了義軍的命運,今天對他自己,也是這樣。

槐樹右側的黑影一怔之後,立即執劍撲上,但李自成在他一怔之時,已躍過了小溪,他隻得揮劍急追。

槐樹左側的黑影聞聲回頭,隻見目光下毛絨絨一團怪物,鋸齒獠牙,探爪如鉤,抓撲向自己頭部,一時慌張居然垂下手中劍,挪身躲避大黑狗這閃電式的一撲。

李自成因沒帶劍無法還擊,因此越過水溪便往驛道上跑。

黑影追過水溪,沒有死追,卻是繞過亂石坡去搶驛道。

茅屋後麵是絕壁懸崖,兩側也無路可通,驛道是唯一的生路。隻要將生路卡死了,要死的人就將必死無疑。

黑影無疑是殺手中的絕頂高手。

黑影搶上驛道,卡斷了李自成的生路。李自成見狀,無奈地又轉身往回跑,逃向屋後的荒山。

黑影側臉朝茅屋瞧了瞧,不見同伴趕來,眼裏閃過一抹困惑的目光,但他並沒有猶豫,立即仗劍追向荒山。

大槐樹下,另一條黑影正在揮劍與大黑狗搏鬥。黑影感到震怒。堂堂的一名殺手還對付不了一條狗?然而這卻是事實。他雖然有劍,而且還使出了看家的劍法,但仍然無法擺脫大黑狗,更不用說傷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