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完一套劍法,突然意識到他對付的可能是一條經過某種特殊訓練的狗,心念至此,莫名的恐懼爬上心頭。
李自成兜繞了兩個圈子,終於被黑影逼到了荒山的斷崖石壁前。
沒有了退路,抵抗也無意義,李自成垂下雙手,背部貼靠到石壁上,兩眼靜靜地瞧著一步一步走過來的黑影。
黑影在五步遠的距離站定,手中的劍指著李自成左胸心髒位置。
月光照在黑影的臉上,一雙濃黑的炭眉下是一對閃著貪婪與凶猛目光的大眼,大眼下紮著一條黑色布帕,因此看不清他的長相,從外形上看是張國字臉。
李自成定定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蒙麵人盯著李自成,端詳了好一會,問道:“你這家夥是不是李自成?”
李自成板著臉,未吭聲。他已認定蒙麵人不是幹殺人買賣的殺手,就是幹越貨勾當的強盜。他不屑與這等賤人答話。
蒙麵人怔了怔,又道:“老子殺人從不問人姓名,今日問你是你的造化,你若不答話,老子殺你時多割你幾刀。”
李自成抿緊了嘴,心中暗想:“若死在這種強盜手中,可真有些冤枉,早知如此還不如死在沙場痛快。”
蒙麵人鼓鼓眼,再次問:“你是不是李自成?”
李自成抿緊的嘴裏,迸出一聲鄙夷不屑的冷哼,未置可否。
“媽的!”蒙麵人罵了一聲,手中劍尖抬高兩寸,刺向了李自成左肩骨。
一聲犬吠夾著一聲啞聲的“呀”叫,來自蒙麵人身後。大黑狗和李宏誌趕到了。
聽到犬吠聲,蒙麵人即知道自己同伴已是凶多吉少,心中一急,顧不得回頭,手中劍一沉仍刺向李自成。若不殺了此人,回去如何向雇主交待?
在大黑狗未叫之前,李自成已看到了它與李宏誌奔來的身影,心中早有準備,冷哼後身子馬上貼著石壁一連幾轉。
“當!”蒙麵人的劍刺在石壁上,濺起了數點火星。
李自成動作之快實在出乎蒙麵人所料,但更出乎他所料的,是李宏誌隨後劈來的刀。
一抹淩厲的恨光,隨著李宏誌自空而降,大有泰山壓頂之勢。
蒙麵人不敢大意,全力揮劍往上一迎,意欲仗自己天生的幾分蠻力,與李宏誌來一招硬拚,將其擊退。不料,李宏誌刀法詭異精靈,直落的刀勢突然一挫,劃出個弧度繞過劍鋒,反手在劍背上一挑,“當!”刀鋒撞在劍背上,火星四射,響聲震耳。
蒙麵人因用力過猛,加上李宏誌反彈挑在劍背上的極為強韌的勁力,他握劍的手虎口震裂,長劍脫手而飛,非但長劍脫了手,整個身子也因受力失去重心,像球一樣地拋了出去。
李宏誌和大黑狗同時撲向李自成,他們都關心李自成的安危,不知他受了傷沒有。
蒙麵人被摔出丈外,跌倒在草叢中。這一跌摔得不輕,腰都摔痛了,但這痛卻把他從夢中喚醒:此時不逃,更待何時?他爬起來,便向驛道拔足狂奔。
此時,宋獻策從茅屋短牆爬出。他見到逃竄的蒙麵人,立即嚷道:“抓住他,快抓住他!”
喊話時,蒙麵人身形如同星丸跳擲,幾起幾落正竄過石坡,逃上了驛道。
大黑狗從山壁邊飛箭似地追向蒙麵人。
蒙麵人竄上驛道便鬆了口氣。已踏上了生路,誰還能要自己死?他並未把身後追來的大黑狗放在心上。事實上他想的也是對的,他的武藝比三個同伴要高得多,輕功也要好得多,亞虎追上他,還真奈何他不得。
他嘴角扯起了一絲苦笑,未能完成買賣,自然是苦,但能逃脫一命,留得青山在,自然該笑。
可惜他的笑太短暫,笑意剛在嘴角綻開便隨即凝住了。
驛道上飛步跑來一條漢子,漢子手中拎著根扁擔。看漢子拎扁擔的架勢,飛奔的腳步,便知是位馳騁沙場的驍將。
此漢子若是身後人的同夥,今天就算是栽到頭了!
蒙麵人心念剛動,便聽得宋獻策高喊:“截住這蒙麵刺客,不要讓他逃了!”
驛道上響起了高立功甕聲甕氣的聲音:“你嚷嚷什麼,有爺在此,一個小毛賊還能逃得了?”說話間,他已掄起了扁擔。
蒙麵人不敢與高立功交手,轉身竟往回跑。高立功追上去,一扁擔便把蒙麵人劈倒在驛道路旁的草叢中。
按實力,蒙麵人不該一交手便栽在高立功手下,怎麼說他與高立功也能過上三四十招。隻因李宏誌在石壁下的那一刀,已令他的信心和勇氣直線下落。一個失去了鬥誌的人,精神崩潰之後是不堪一擊的。
高立功一腳踏在蒙麵人胸脯上,右手拔出藏在扁擔裏的劍,冷哼著道:“你這樣的膿包,也配做刺客?”
扁擔劍刺向蒙麵人喉結,宋獻策的喊聲又響起:“別殺他,留活口!”
月光照著後院石井的轆轤,在地上投下了一個古怪而猙獰的陰影。
高立功撕下蒙麵人臉上的黑布帕。李自成、宋獻策和高立功三人六隻眼,六道目光盯著了蒙麵人的臉。
一張陌生的蒼白的臉,臉上透著十二分恐懼。
宋獻策皺著眉,厲聲道:“你是誰?”
蒙麵人顫聲回答道:“劉……金魁。
高立功雙眉一挑:“你就是江湖人稱‘索命鬼’的鬼影殺手?”
劉金魁頭額滲著冷汗道:“這是別人給我們兄弟胡亂取的綽號,其實我們兄弟也很少做這種殺人的買賣。”他話音頓了頓,又道,“如果我沒猜錯,閣下該是闖王帳下的‘獨行狼’高立功。”
高立功重重地哼了哼道:“算你有眼。”
劉金魁麵色頓時灰白,嘴角抽搐了幾下,目光投向李自成。
李自成陰沉的臉在月光下,靜如止水。
宋獻策瞪了高立功一眼,厲聲問劉金魁道:“是誰派你來行刺的?”
劉金魁顫抖著嘴唇:“是牛……牛金星雇我們來的。”
牛金星!李自成、高立功和宋獻策同時瞪圓了眼,眼裏射出了憤怒的目芒。
劉金魁用乞求的眼光,望著李自成道:“牛金星出一萬兩銀子,催我們兄弟在此處守候,十天內凡有投宿此舊驛站,類似闖王爺的人,殺死後割下腦袋送交給他。他說若確定殺死的人是闖王,還有重賞。”
好狠毒的奸賊!李自成兩頰青筋突起,牙齒咬得格格發響。
劉金魁眼光瞟了一下躺在院子裏的兩個同伴的屍體,“撲通”跪倒在地:“小人一時財迷心竅,才做出這冒犯天威之事,還望闖王爺大量,饒小人一條狗命!”說罷,劉金魁磕頭如搗蒜,頭額砸在地上“咚咚”發響。
李自成兩眼在黑暗中發亮,咬緊的牙縫裏透出一句問話:“他在哪裏?”
劉金魁抬起已淌流出鮮血的頭:“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隻是說……”
話未說完,早已按捺不住了的高立功,伸手捏住了劉金魁的脖子,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快說!那奸賊在哪裏?”
一朵烏雲掩住了空中的月亮,院裏一片灰黑。
劉金魁咕嚕著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說如果我們……得手,就將人頭送……去三元鎮王記豆……”
高立功低聲吼道:“別吞吞吐吐,快說清楚!”
“王記……豆……”劉金魁聲音漸小,細若蚊音。
高立功怒容道:“你再不爽快說出來,我就卡死你!”
宋獻策抓住高立功手肘:“快鬆手!他快被你卡死了,怎麼還說得出話來?”
高立功鬆開手,抓住了劉金魁的肩頭:“小子,你快說!”
劉金魁沒吭聲,頭歪搭在高立功的手臂上。
空中烏雲飄過,月光照著劉金魁的臉。那張慘白如紙的國字臉上,一雙眸子像死魚眼睛似地鼓突著,鼻孔往上翹,嘴巴張大,舌尖露出了唇外。
高立功一把揪住了他的頭發:“你小子裝死?”
劉金魁眸子裏瞳孔放大,瞳仁中閃爍著的最後一點眸光迅即黯淡下去。
宋獻策伸手在劉金魁鼻孔前探了探,責備地道:“獨行狼,你已將他卡死了。”
“卡死了?”高立功跺跺腳,然後伸手在劉金魁臉上狠狠地打了兩巴掌,“你小子真不中用,大爺輕輕一捏你就死了,你給大爺活過來,快活過來!”
高立功打劉金魁的耳光是有道理的。據說,上吊剛死去的人,或是剛被卡死的人,有時候打幾個耳光還能活過來。然而,劉金魁被打了兩個耳光後,卻沒能活過來,這位“索命鬼”完完全全被索命了。
高立功放開手,劉金魁身軀後仰,倒在了冷清的月光中。
此時,李宏誌領著大黑狗從前屋走了過來,李宏誌在三人麵前站定,打了一番手勢。三人雖不懂啞語,但從他的手勢中都已知道,住在前屋的店主宋老頭,已被殺害了。
雖然已經逃出了清兵的重圍,但危險依然存在。
片刻過後,李自成毅然地道:“我們馬上出發,去太平碼頭!”
太平碼頭。
長江北岸被廢棄的十八老渡口之一。
碼頭建在亂石叢中,數十條花崗石板砌到了江水裏。岸邊怪石嶙峋,石壁如削。據說有長江始,就有這碼頭,這碼頭究竟哪個年代,何人所建為何要冠之“太平”二字,則無從考證。
太平碼頭也曾風光過一段日子,這單從碼頭修建的這條舊驛道便可見一斑。自從萬曆元年,明神宗朱翊在下遊五十裏江水東轉的拐角處,修建了“昌運”碼頭和新驛道之後,太平碼頭便漸漸地被人們冷落了。隨著數十年歲月的流逝,舊驛道已經荒廢,驛站也不見了,太平碼頭完全被遺忘了。
李自成、高立功、宋獻策和李宏誌帶著大黑狗,來到太平碼頭上。
天未放亮,碼頭還浸淫在黑暗之中。
江麵有風,滔滔的江水掀起波浪,咆哮著,向東湧去。
碼頭雖然亂石崢嶸,山壁如削,但也如石濤的畫一般,自具蒼勁雄渾,雄偉壯闊的氣態。
李自成望著奔騰的江水,心中湧起一股翻騰的巨浪。
亂石間的草叢中亮著一點光亮,那是渡船的燈光。
太平碼頭雖已荒廢,但有願意觀賞古渡風景的遊客,或是運輸某些走私貨物的客商,偶然也光顧這裏。
有顧客,便有生意人,所以太平碼頭仍有渡船存在。
高立功踏步向前,手中的扁擔在長滿了青苔的花崗條石上頓了頓,扯開嗓門嚷道:“船家!船家!”
高立功連嚷數聲後,一隻烏蓬船劃開水麵,靠上渡口花崗條石。
船頭站著一個中等個子,身軀微胖的船夫,一頂無頂寬邊竹笠把臉遮住一半。船尾一個瘦高個船夫,撐著長篙掌船。
胖船夫問道:“客官要幹什麼?”
高立功道:“渡江。”
船夫道:“就在此刻?”
“是的。”
“天還未亮哩。”
“我們有急事,得馬上渡江。”
“現在江麵風太大……”
高立功截住船夫的話道:“我們加倍付錢。”
船夫目光瞅了瞅岸上李自成等人,扁扁嘴道:“船太小,隻能渡人,不能渡坐騎。”
高立功皺起眉,正待答話,宋獻策插口道:“行,渡人不渡馬。”
船夫舌尖舔了一下嘴唇道:“本船夜渡船客,每人紋銀五兩。”
“這麼貴?”高立功呲開了嘴,“每人五兩銀子,就是黑船也沒這麼貴。”
船夫冷聲道:“江麵天黑風大水急,這可是賣命的生意,你們若嫌貴就拉倒。”
話音剛落,瘦高個船夫便撐起篙,欲將船撐開。
“慢!”宋獻策急聲道,“每人二兩銀子,這四匹馬歸你們。”
烏蓬船停在了離花崗條石三尺遠的水麵上,胖船夫眯起眼似在思索。
宋獻策又道:“這可是四匹好馬,加上馬鞍定能賣上個好價。”
“好吧。”胖船夫拿定了主意,“不過那條狗若要上船,還要另加一兩銀子。”
宋獻策無心再與船夫講價,點點頭道:“就依你吧。”
高立功忿忿地道:“哼,你這家夥做生意,可算是精到了頭!”
烏蓬船再度靠岸,船上放下了跳板。
“客官請上船吧。”胖船夫邊說,邊搶先躍下跳板,直奔向岸上的四匹坐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