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向李宏誌打個手勢,示意他將坐騎交給船夫,然後跨步登上了烏蓬船。高立功、宋獻策、李宏誌和大黑狗亞虎,相繼上了船。
胖船夫將四匹坐騎牽到岸邊石崖下,細心地栓係好之後,才回到船上。他寬邊竹笠下露出的半邊臉上,泛著甜甜的笑容。生意人遇上了大有賺頭的買賣,當然會笑。
烏蓬船被撐出碼頭,向黑暗的江麵駛去。
胖船夫扯起了風帆。江上風大水急,船行如梭。
宋獻策怕水,上船之後便抱著大黑狗亞虎鑽進了船艙。
李宏誌恐有不測,立身站在船尾的右舷旁,警惕地注視著四周。從他站立的姿勢與神態,可知他是個飽經江河風浪的好手。
李自成目光觸到李宏誌,心中有一種感激之情。在驛站茅屋,若不是李宏誌和他的大黑狗及時相救,恐怕他早已喪命在劉金魁的劍下了。人在失敗的時候,最能體會到忠誠的可貴,背叛的可怕。如果今日能脫離險境,此人日後定當委以重任。
江麵波濤滾滾,船行如飛,長風掠帆,猶帶嗚咽之聲。
李自成踏步至船頭,雙手收背,卓然而立,江風把他的衣襟高高撩起。
高立功執著不離手的扁擔,站在李自成身後。
李自成凝視著江水,麵色陰沉而冷峻。
眼前的處境豈不如同這洶湧的江水一樣,充滿危險,令人莫測。
他總感覺到危險就在身邊。
船行了一會,眼中出現了一片灰蒙蒙的黑影,寬闊的江麵變得窄細了,水流則更急更猛,江浪也更大。
雖然看不清楚,但李自成已感覺到了,那灰蒙蒙的黑影是對岸插入雲的山崖峭壁,山壁氣勢之凝重,猶如劈麵壓來。
此時,胖船夫走過來道:“船要過鬼穀口了,這段水路極險,請二位客官回到船艙去,不要亂動。”
高立功看了江麵一眼,對李自成道:“老板,船家說得不錯,我們還是進艙吧。”
李自成沒答話,轉身鑽進了船艙。
烏蓬船不大,艙內還算寬敞,一張矮桌、幾條長木凳,能坐七八人。
桌上點著一盞遮風燈,擱著一小壇酒和兩隻土碗。宋獻策摟著大黑狗坐在桌旁,瞪大的眼睛裏露著驚慌與不安。
李自成和高立功在木凳上坐下。
宋獻策向高立功道:“快到岸了沒有?船為什麼這麼晃?”
高立功抓起酒壇,一邊往碗裏倒酒,一邊道:“船馬上要過鬼穀口了,你坐穩點,少說話。”
李自成微閉了雙眼,陰冷的臉顯得格外鎮定。
烏蓬船駛入鬼穀口。
這一段江道極窄,而且彎道甚多蜿蜒如蛇,岸邊和水底都有很多的明暗礁石,稍一不慎便會船毀人亡,葬身江中。因此即算是駛船的老手,過此處都得小心謹慎。
瘦個子船夫靠在舵把上,一點也不慌忙,隨著他身子不時的左右移動,烏蓬船靈巧地避過礁石,飛速穿行前進。
胖船夫把持著那幅船帆,忽左忽右地挪動,神態鎮定自若。船帆的每一次變向都和舵柄保持一致,配合得巧妙自如。烏蓬船像小鳥一樣地在浪尖、礁石上飛行。兩個船夫的這種配合,全在平日功夫練到精深,確是修來不易。
李宏誌站在顛騰的船舷上,雙足像是被吸在了船板上似的,身子紋絲不動,這般鎮定功夫,更叫兩個船夫吃驚。
一個浪花打來,船身一沉,又衝出浪頭,濺飛起一片水珠。
瘦個子船夫左手抓住舵,右手悄然抓起了擱在舵旁的一根鐵鉤長篙。
胖船夫手中船帆一擺,瘦個子船夫長篙脫手射向李宏誌背脊。瘦個子船夫手力甚強,長篙出手,即發出破風的尖嘯。
李宏誌又聾又啞,按理說是無法覺察得到這背後射來的“暗箭”的,然而,他卻是覺察到了。
長篙出手,李宏誌便立即有了反應,但因船舷太窄,他無法躲閃,隻得拔空躍起。“嗖!”長篙從他腳下擦飛而過,人落向了舵尾。
瘦個子船夫心中大駭,臉色倏變,他沒料到李宏誌居然能避開長篙一擊。但他並沒有慌亂,隨即抄起舵把下的鋼刀,向空中落下來的李宏誌右脅戳去。他是個江湖老手,身手敏捷,反應極快,刀法也極其狠毒。
可惜,瘦個子船夫今天遇上了克星。李宏誌直線墜落的身軀,突然硬生生地往左挪開半尺,手中多出了一把刀,刀劃個弧線斜裏往下劈落。
“噗!”一聲刀刃切肉剁骨的聲響,血珠飛濺,刀光消失,瘦個子船夫已墜入江中。
李宏誌落到船尾舵板上,足剛沾地,胖船夫抄著一對閃著寒芒的鐵鉤,從背後猛撲過來。他身形未穩無法閃避,足前是船心舷沿,除了撲入江中之外,他已無逃命之法。
胖船夫眼見同伴有難不出手相救,卻待李宏誌得手落身之後,才猝然襲擊欲置李宏誌於死地。其陰險狠毒程度可想而知。
在這千鈞一發之間,大黑狗從船艙內射出,一口咬住了胖船夫的右後腿。胖船夫一怔,身手遲滯了一下,高立功隨後從艙裏搶出,一扁擔劈向他後腦。
事情猝變,出人意料。眨眼間,李宏誌已站穩腳步,回手一刀削向胖船夫臉麵,胖船夫見到刀光本能地往後一退,刀尖從他鼻梁上削過,可他躲過了眼前的刀,卻沒躲過腦後的扁擔。“蓬!”高立功的扁擔,正劈在了胖船夫的頭上。
胖船夫身子斜飛起來,帶著開了瓢的腦袋瓜子,哼也沒哼一聲,便掉入了江水中。
高立功和李宏誌,一人執著扁擔,一人執著刀,麵對麵地站著。
兩個船夫不見了,尾舷板上隻留下了瘦個子船夫的一條握刀的斷臂。
在這洶湧的激流中,無論是腦袋開了瓢的,還是斷了一條臂的,他們都沒有活命的可能。他們這趟生意賠得很慘,連老本都賠光了。
然而,船上的人卻依然沒有擺脫危險。
李宏誌和高立功雖然殺了船夫,但無法駕馭烏蓬船。
一個激浪打來,烏蓬船扭橫了船身,險些翻倒。如果烏蓬船在這樣的急流中被打翻,船上的四人一狗,恐怕都難有活命的機會。
李宏誌一個箭步從船艙搶過,左手拎起被浪水打向船沿的大黑狗往高立功一扔,右手抓過船舵,使勁一扳,船在浪尖上打了個顫兒,轉過身來。
此時,李自成和麵色蒼白的宋獻策鑽出了船艙。
宋獻策見到外麵的情景,兩腳發抖,又欲往船艙裏鑽。
李宏誌揮起左手臂,呀呀地叫了一聲。李自成伸手抓住宋獻策,把他拖到舷板上。
天空已透出了一絲絲光亮。旋轉的浪花向烏蓬船撲蓋過來。
“蓬!”一個大浪吞沒了烏蓬船。
烏蓬船奇跡般地從浪中鑽出,跳到了浪尖上。
李宏誌胳肢窩夾著舵柄用力一扭,高立功在李宏誌手勢的指揮下,將船帆一拔,並死死抓住帆索。李自成一手抓住宋獻策,一手抓牢了船舷繩索。
又一個浪花衝來。借著江浪的撞力與風力,烏蓬船像飛鳥一樣從水中飛起,射向岸邊石崖。
“咚!”烏蓬船撞在石崖上。船身隨著浪花碎裂了,桅杆也斷了,但船身的主體卻卡在了一個亂石縫中……
風停了,江麵恢複了平靜。旭日在寂靜中,從江水邊際冉冉升起,露出金芒來。
江岸石崖頂上,晨霞滿天塗抹,半邊天被塗抹得殷赤絳紫,整個山尖如同火在燃燒。
李自成、高立功、宋獻策和李宏誌,還有那條大黑狗亞虎,都濕淋淋站立在山頂的一片竹林中。
晨光中竹葉叢叢,說不盡的翠綠。
李自成臉上已不再陰沉,表露出的是一種樂觀與猛狠。
他已死裏逃生,脫離了險境,在大江南岸,等待他的是數十萬轉瞬而至的義軍!
盡管他仍然感覺到危險似乎還在身邊,但他卻已不再在意了。
他已在考慮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八紅娘子,紅娘子
三元鎮,長江南岸江邊一個小鎮。
王記豆腐店,三元鎮南街口的一爿小店。
兩間毛瓦房,外麵是作坊,幾口熱氣騰騰的大鍋,上麵蒸著竹籠。牆角一架推磨,一個夥計自推自喂,咕嚕咕嚕磨著泡水黃豆,正在店裏做豆腐生意。
房外麻石台階上,搭個草棚,擺著幾張小桌子,幾條板凳,兼營早市。
“腐不呈以漿”,人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吃豆腐,已無法考證,但可以肯定,吃豆腐是在喝豆漿之前。
不過,現在人們已經喝豆漿了,所以王記豆腐店不僅賣豆腐,還賣豆漿,同時也賣燒餅和油條、油饊子。
王記豆腐店早市的生意很好,草棚裏幾張簡陋的小桌旁已是顧客滿座,桌旁還站著等座位的人。有的客人等不得了,便幹脆端碗豆漿或是豆腐、豆腦花,站在門前吃。
店裏打豆腐的夥計忙不贏,跑堂的小夥計忙不贏,老板娘更是忙不贏。
王記豆腐店隻有老板娘,沒有老板,所以不用問,老板娘姓王。王姣姣,一個動人的名字,而且老板娘的模樣,比她的名字還要動人。
她已三十有五歲,但仍保持著苗條的身材,仍有蛇一般的柔腰,豆腐般細嫩的皮膚,雙瞳蕩含水露,雖是徐娘半老,卻是風韻猶存,更有一份成熟老練的韻味。這大概也是豆腐店生意特別好的原因之一。
“老板娘!”、“姣姣!”客人一個接一個地叫喚。他們並非真正需要什麼,隻是想圖個嘴巴快活,尋個樂子。
“哎,來啦!來啦!”王姣姣嬌聲應答,飄出來飄進去地應酬。她並不需要巴結這些客人,她這樣做隻是想圖個熱鬧,自己在繁忙的生意中得到快樂,得到安慰。
開店不巴結客人,不想賺錢,光圖熱鬧,隻求安慰,她到底是什麼人?
她是牛金星的姘頭,京都帶下來的女人。
此刻,牛金星就在她裏屋臥房裏。
王姣姣滴溜溜地草棚、喜坊裏轉了一個圈,端起兩碗豆漿走向裏屋。
裏屋臥房,牛金星正在吃新鮮熱豆腐。
一般人吃豆腐,為的是吃那豆汁的新鮮滋味,所以多是白口而啖,隻有少數講究的人才會想到摻以佐料。牛金星正在少數講究人之一,因此吃的一板熱豆腐旁,擺有醬、醋、蔥、蒜、辣椒等小碟。
牛金星吃得很斯文,挾一小塊豆腐,分別在各個小碟裏蘸上佐料,再放入口中輕抿嘴唇,細細品味。
在他的對麵,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那漢子一聲不吭地看著牛金星吃豆腐,眼裏露出一絲不安的神色。
牛金星不看那漢子一眼,猶自吃著,仿佛那漢子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他吃得很自在,表情也很輕鬆,但實際上他心裏卻窩著一團火,思緒一片紛亂。
這漢子叫胡青雨,原本是他的手下。當年在誅殺李岩兄弟時,胡青雨曾出過不少的力。在西安,胡青雨與他一起被清兵俘獲入獄,後來一道與他降清,是他的心腹死黨。這次追擊李自成,牛金星見到假人頭後,便飛鴿傳令胡青雨,雇殺手在舊驛站和太平碼頭,截殺李自成。他知道太平碼頭是李自成渡江南逃的唯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