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納蘭利吉和阿濟格對他沒安好心,所以在兵營裝醉,盜了令箭逃脫。隻要能殺了李自成,帶著李自成的人頭去見多爾袞,這天大的功勞不說,阿濟格將會治個欺君冒功之罪,到時候沒人再敢欺侮他,他的地位說不定比吳三桂還要高。
他的如意算盤打得不錯,但結果卻並不如意。李自成確實到了舊驛站,也到了太平碼頭,然而胡青雨卻讓他從手掌心裏溜走了!
錦繡前程頓時化成了泡影,他惱怒的程度可想而知。他更現實地想到了自己的處境。李自成逃脫後,數十萬義軍決不會饒過他這個叛賊,而清廷也定會將他視作逆賊緝拿,他將會如同一隻過街老鼠,無處藏身……
他抿著豆腐似在品味,其實卻是如同嚼蠟,難以咽下。
該怎麼辦?三十六計走為上!
天地如此之大,難道會沒有藏身之處?
不能留下任何痕跡,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去向,不能給人留下任何線索!
他心念疾轉,無數個歹毒的主意在腦海中翻騰。
終於他拿定了主意,嘴角泛起了一抹陰毒的微笑。
很快地,他將剩餘的豆腐吃完,然後打了個飽嗝,掏出手帕抹了抹嘴。
胡青雨這時才敢開口說話:“牛相爺,小人……”他仍以在西安時的口吻稱呼牛金星,他知道這位秀才喜歡別人稱他做相爺。
牛金星打斷他的話:“青雨,你不用說了。這事不怪你,這是天意,你已經盡力了,我很感謝。”
胡青雨惶恐地道:“相爺,小人無能,若不是出現了那個啞巴……”他還想解釋。
牛金星擺擺手道:“我已經說過了不怪你,真的,我不怪你,大家認命吧。”
胡青南聽牛金星這麼一說,以為這位相爺已真的原諒了他,於是低下頭歎了口氣。
“唉,”牛金星跟著歎了口氣道,“現在情況對我們很不利,你還是先找個地方避一避吧。”
胡青雨抬起頭道:“小人受相爺提拔才有今天,這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願終身侍候相爺,與相爺同生共死。”
“難得你這等義氣,我很感動。”牛金星眨眨眼,擠出一滴眼淚,從懷中摸出幾張銀票遞給胡青雨,“不過,天下無有不散的筵席,這一萬兩銀票你拿去做個本錢,開爿店鋪為生吧。”
胡青雨接過銀票,感動得淚水直流:“謝……謝相爺!”
房門推開,王姣姣端著兩碗豆漿走了進來,胡青雨忙向王姣姣問安。
王姣姣將豆漿放在桌上,眼光瞟著胡青雨手中的銀票問道:“事情還沒有辦好?”
胡青雨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臉上乍地一陣紅、一陣青。
牛金星抓起桌上的糖碗,一邊向兩碗豆漿裏加糖,一邊道:“青雨的事已經辦好了,現在我要他出趟遠門。”
王姣姣問道:“去哪兒?”
牛金星唬起臉道:“婦道人家問什麼?”
王姣姣翹翹嘴,不再說話。
牛金星把一碗豆漿推到胡青雨麵前:“喝吧,算是我給你送行。”
“謝相爺。”胡青雨受寵若驚,端起碗將豆漿一飲而盡。
牛金星眯起細眼盯著胡青雨,瞳仁裏閃著毒焰。
胡青雨放下碗,拱起雙手,忽然他身子抖動了一下,臉上的肌肉拉扯起痛苦的表情,繼而他伸出手,指著牛金星道:“你……好狠……的心腸……”
話未說完,胡青雨“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牛金星靜靜地看著倒下去的胡青雨,冰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王姣姣花容變色,嚇得退靠到裏角牆壁上。
胡青雨十指痙攣地抓著地麵,雙腳亂蹬,寬厚的嘴唇在痛苦地翕動,兩隻突凸的眼睛直瞪著牛金星。
須臾,胡青雨雙腳一蹬,身子一挺,停止了掙紮,一縷汙黑的血從他鼻孔、嘴角緩緩流了出來。
牛金星轉過身,指著桌上的另一碗豆漿,對王姣姣道:“姣姣,這碗豆漿,你怎麼不喝?”
“不,不!”王姣姣睜著驚恐的眸子,一個勁地搖著頭,“我不喝!”
牛金星陰冷地道:“你為什麼不喝?”
“我……”王姣姣淚水滾滾而下,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相爺,饒過賤妾吧。”
牛金星眯著眼,淺笑道:“你以為我要殺你,你別傻啦。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跟我這許多日子,又最能懂得我的心思,我怎會舍得殺你?快起來吧。”
王姣姣仍跪著,不敢起來:“你說的是真話。”
牛金星肅容道:“我能騙別人,但不會騙你。你不相信?哦,我喝下這碗豆漿,你就會相信我的話了。”
說著,他伸手端起桌上的另一碗豆漿,咕碌碌地一口喝光。
王姣姣笑了,相爺果真沒有殺她的意思。
她站了起來,撲倒在牛金星懷中,嬌滴滴地喚了聲:“相爺”。她雖然淚痕滿麵,鬢發淩亂,但臉上笑意燦然,星眸流動,一副嬌憨風騷之態。
牛金星摟著她,輕撫著她的肩頭道:“李自成已經逃走,我已失去了立功的機會,清廷很快就會派兵來抓我,這地方你也呆不下去了,我們必須迅速離開。”
王姣姣臉上剛消失的驚慌又重新出現:“我們去哪裏?”
牛金星道:“去一個任何人也找不到的地方。”
王姣姣抬起頭:“什麼時候走?”
牛金星道:“現在就走。”
王姣姣翹起嘴:“現在就走,怎麼來得及?”
牛金星沉聲道:“什麼東西都不要帶,就帶上你的金銀首飾和我交給你的銀票就行了。”
王姣姣為難地說:“可是……”
牛金星抓住她的肩膀,凝視著她道:“現在不走就來不及了,如果你不想被人殺死,就馬上跟我走。”
王姣姣遲疑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牛金星鬆開手,王姣姣走到床鋪後麵,在放馬桶板的一個暗洞裏,取出了首飾盒。
王姣姣剛取出首飾盒,牛金星便從背後抱住了她:“姣姣,你真聰明,把首飾盒藏在這裏,難怪我怎麼也找不到。”
“相爺,真會笑……”“話”字還未出口,聲音就此打住。
她驚異地發現,胸前衣服裏冒出了一截刀尖,鮮血正從刀尖上往下滴。
刀尖為什麼會從自己胸衣裏冒出來?這血是誰的?她緊張地思索著。
刀尖的血光是滾珠似的,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首飾盒上,隨後便變成了一條血線。
難道是相爺?他……她終於想到了點子上。
此時,首飾盒被牛金星拿了過去,她的思維也就到此中止。
牛金星剛離開豆腐店,便有五人五騎從北街飛馳而來。
“噅——”馬嘶人立,五人皆在豆腐店前停住。
馬上四個大漢,一色三十開外的年紀,頭紮藍色緞巾,一身獸皮勁裝,眉濃凝煞,奕奕有神的雙目中透著凶焰,肩背上斜插著一把鋼刀,形態十分懾人。
另一位是個女子,肩披一襲紅色披風,內著天藍色緊身勁服,背背長劍,眉若新月,眼似荷露,嘴像櫻桃,齒如含貝,真是絕代佳人;但她那雙明亮的眸子裏,眸光像利刃,充滿了仇恨、冷酷與凶狠,令人不敢正視。
吃豆腐、豆腐花、豆漿的顧客見狀,紛紛放下碗筷,迅速離開店鋪。
這年頭人們的見識多了,也學乖了,誰想沒事惹事,自找麻煩?
豆坊夥計從店內奔了出來,“幾位大爺……”
馬上的女子截住夥計的話,問道:“老板娘在哪裏?”
夥計被女子的威儀所懾住,不敢說假話:“老板娘在……裏屋臥房裏。”
一名大漢聲如悶雷,接著問道:“還有誰與她在一起?”
夥計身子顫抖了一下,“還有兩個……男人。”
夥計話音未落,女子和四名大漢已躍身下馬,拔出刀劍衝入了店內。
夥計都停住了手中的活,驚愕地呆立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店外有個顧客突然一拍巴掌,叫出了聲:“我知道這女子是誰了,她是紅娘子!”
原來這位馬上的絕代佳人,就是被闖王屈斬的李岩之妻,刑氏紅娘子!
紅娘子自從李岩兄弟被殺之後,因夫婦情深,立誌要為丈夫複仇。她暗地裏逃了出來,召集李岩的心腹部下,欲反叛李自成。後來,她得知真情,李自成隻是聽信饞言,真正陷害她丈夫的罪魁禍首是牛金星,便發誓一定要親取牛金星的人頭,奠祭丈夫的亡靈。她一直在秘密尋找牛金星的蹤跡,尋找複仇的機會。
聽說是紅娘子,剛離去的顧客又紛紛返了回來。鎮街上的行人也湧向了豆腐店。
李岩過去所率義軍軍紀嚴明,體恤平民,在老百姓中印象很好。紅娘子更是個傳奇的人物,所以當群眾聽到來人是紅娘子,恐懼心消失了,反倒圍攏過來觀看。
有的人是關心紅娘子的命運,有的人是想一睹紅娘子的風采,也有的人僅是想看看熱鬧。總之不管什麼原因,片刻之間,豆腐店前已圍滿了人。
紅娘子等人衝進王姣姣臥房,目觸房內情景五人都傻了眼。
房裏倒著兩具屍體,桌旁倒著胡青雨,他七孔流血,發青的臉上顯出許多紅斑,四肢卷縮成了一團。床旁倒著王姣姣,一柄尺許長的利刃還貫穿在她胸脯上,她歪側著嘴,臉上像追悔什麼似的,甚是痛苦。
胡青雨和王姣姣顯然剛死,王姣姣的嘴唇似乎還在翕動,紅娘子五人卻沒有近前去察看,也沒有采取援救的措施。他們都是久經沙場,閱曆豐富的高手,一眼便看出一個是中了宮廷“鶴頂紅”劇毒,一個是被利刃穿心而過,根據經驗,二人已經斷定,即使還尚存一絲氣息,也已無法救治。
紅娘子認識胡青雨,也認識王姣姣,自然知道殺死他倆的人是誰,不覺柳眉倒豎,杏眼圓睜。
來遲了一步!四大漢眼裏閃射出的是憤怒與遺憾的目光。
“狗東西,讓他跑了!”一漢子忿忿地道。
“看來他剛離開這裏,如果我們方向追得對,也許還可能追他。”另一漢子道。
還有兩名漢子沒說話,眼光注視著紅娘子的臉。他們在等待著紅娘子的決定。
紅娘子一擺手,五人退出了房外。
紅娘子沒有為難豆坊裏的夥計,她深知牛金星的陰險狡詐,夥計決不會知道牛金星的任何線索。
紅娘子走出店外,驀地停住了腳步。她沒想到她剛進店時,顧客紛紛倉惶逃走,而轉眼之間店外又圍聚了這麼多人。
四名大漢立即虎視眈眈,執刀在手,以防有變。
紅娘子毅然向前跨出兩大步,站在石階上,目光緩緩掃過四周。這種場麵,她見得多了,故十分沉著鎮靜。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紅娘子!”
“紅娘子!紅娘子……”刹時,街道上呼喊聲四起。一瞬間,人們忘記了戰亂,忘記了迫在咫尺的清兵。
呼喊聲中,還夾有叫喊“李岩將軍”、“李公子”、“李侯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