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有人呼喊丈夫的名字,紅娘子的眼眶紅了,臉上滿是悲戚。
四名大漢也被紅娘子的情緒所感染,眼中閃著淚花,握刀的手指在顫抖,顯得十分激動。他們仿佛又回到了跟隨主人李岩將軍戰鬥的日子。
紅娘子忍不住揮起手,正待說幾句什麼話。此時街口外塵土飛揚,一大隊清軍鐵騎兵疾風般向鎮上撲來。
“清兵來啦!”響起了尖聲呼叫。
圍聚在南街口的人群一陣騷動,如驚弓之鳥,四散奔逃。
鐵騎兵速度甚快,人群尚未完全散開,鐵騎已闖入人群中。
鐵騎兵隊長豐臣秀英,揮著刀,高聲下令:“叛賊刁民,格殺勿論!”
刀光閃爍,血珠飛濺。慘號聲、驚叫聲、厲喝聲、怒罵聲,隨著利刃劈砍肌骨的聲浪,一齊響起。
紅娘子瞪著泛紅的雙眼,跳上大漢牽過來的坐騎,揮劍拍馬向清軍鐵騎兵衝去。
四名大漢也躍身上馬,揮刀跟在紅娘子身後,口中猶自大喊:“殺胡狗!”
“叮叮當當!”南街口上響起了刀劍交擊之聲。
因路麵狹窄,鐵騎兵人雖多卻施展不開,一時竟被堵住在街口。
驚慌逃跑的人群中,有人停住腳步,從街口店鋪抄出菜刀或是木棍,隨著紅娘子堵截清兵,廝殺聲頓起。
小鎮人的抵抗,像是一盆滾熱的油,潑在了烈火正旺的鐵騎兵身上。
三元鎮居然有人敢抵抗大清鐵騎兵!
豐臣秀英被激怒了,左眼眉上的刀疤像條紅蟲在跳動:“殺,給我殺!”
他狂呼著揮刀撲向紅娘子。他不知道紅娘子是誰,但明白她就是這群反抗者的領袖,隻要把紅娘子劈下馬,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紅娘子認定豐臣秀英是清軍鐵騎兵的頭領,也毫不猶豫地迎了上來。若能殺了這個清軍刀疤頭領,也許就能打亂清軍鐵騎兵的陣腳。
豐臣秀英與紅娘子絞到了一起,刀劍映耀著刺目的陽光,像竄動著的火花雷電。
三元鎮的人平日膽子最小,遇到災禍危險,總是驚慌失措設法逃避。今天人們卻像入魔中邪似的,膽子變得大了起來,又有一些人抄起鋼叉、鐵錘、鋤頭、鏟子等,加入了紅娘子的隊伍,將狹窄的街口死死堵住。
豐臣秀英和紅娘子在街口,走馬燈似地旋轉。豐臣秀英漲紅著臉,氣得哇哇直叫。他為自己戰勝不了一個娘們,而感到震怒與羞愧。
四名大漢中有兩人擺脫了鐵騎兵的糾纏,撥馬靠近紅娘子向豐臣秀英夾擊。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沙場老手,自然懂得“擒賊先擒王”的道理。
豐臣秀英在紅娘子和兩名大漢的夾擊下,一時手忙腳亂,隻有招架之力。
從全局兵力來看清兵人數要多,但在街口局部戰場上,紅娘子卻是占了優勢。幾個回合後,豐臣秀英已是險象環生。
街口鎮外大道上,又有一隊清軍鐵騎兵奔馳而來。
納蘭利吉立身馬上,弓拉滿弦,射出一箭。箭鏃帶著厲嘯聲穿過空中,“噗!”地釘入了一名大漢的眉心。
大漢狂吼一聲,栽落街心,人群中發出了驚叫。
納蘭利吉再射一箭。
紅娘子身旁的另一名大漢,翻身落馬。
人群再次倉惶散逃,鋼叉、菜刀、木棍等扔了一地。三元鎮人的膽量說小不小,說大不大。
納蘭利吉射完兩箭,人馬已到擁堵在街口的鐵騎兵中。
他舉起手中的弓箭,甕聲道:“那紅衣女子,我要活的!”
街口人群一散,鐵騎兵已衝入街中,數騎立即將紅娘子圍住。
“紅娘子,快走!”另兩名大漢拚死過來營救。
紅娘子瞪著眼還在猶豫,兩大漢拚命抵擋著豐臣秀英的刀:“你再不走,大家都得完蛋!”
紅娘子咬咬牙,手中長劍脫手飛向豐臣秀英,拍馬衝出包圍圈,向後街急奔而去。
納蘭利吉彎弓再射出一箭。
箭鏃飛至紅娘子背脊時,她倏然側身,右手一柄短刀往箭鏃上一磕,“當!”箭鏃猛地一沉,改變方向,射在了街右側一家店鋪的招牌上。
紅娘子的坐騎奔過後街口,不見了。
納蘭利吉麵色陰沉,上牙把下唇咬成一片蒼白。這位神箭手是第一次失手,栽在一個女人手中,心中惱怒萬分。
惡鬥突然終止。街上除了清軍鐵騎和倒在地上的人之外,再也不見一個人影。
地麵躺著的是被劈開了腦袋的、缺胳膊少腿的屍體,一陣陣瀕死者的痛苦呻吟,令人心驚肉跳。
鐵騎兵奔過去,在傷者的身上再戮上幾刀。一切都靜了下來,街上籠罩著血腥與死亡的氣息。
納蘭利吉鐵青著臉站在街口,嘴角在微微抽搐。
豐臣秀英從豆腐店裏出來,走到納蘭利吉身旁,低聲說了幾句話。
納蘭利吉的臉扭曲了,眼裏露出了凶殘的目光,緊閉的嘴緩緩張開,吐出了一道血腥的命令:“三元鎮,雞犬不留!”
九杖斃張慎言
江城,亦名皇城,一座不見經傳的小城。
據傳春秋戰國時,某個皇帝巡遊,偶而看中了這個依山臨水的小城風水,於是下旨將城郊方圓五十裏山地劃為皇墳,並將小城改名為皇城。
幾經滄桑,五十裏皇墳早已荒草叢生,破敗不堪,許多墳墓已被盜墓者盜掘一空,長眠在地下的帝王、嬪妃也都成了遊魂野鬼。隻有墳塋中用花崗岩修成的那條神道,依然未變。
李自成在神道前凝立片刻,然後邁開沉緩剛健的步伐,踏著筆直寬闊的神道,走向神台皇陵墓地。
皇陵墓地在山的頂尖上,頭上是藍天白雲,足下是奔騰的江水,視野開闊,氣勢雄偉。
李自成以君臨山河的氣度,昂首挺胸,站在神台上,駐足於天地之間。
如何才能力挽狂瀾,趕走清兵,重複大順江山?他麵色異常凝重。
他見到了突圍出來的李雙喜、張鼐、劉伴當等人,並已接到了劉體純、郝搖旗南下集團軍,和李過、高一功陝北集團軍的行蹤報告。
劉體純、郝搖旗部武昌之役後,突圍走湖南平江,首先擺脫了清兵的追擊。由大冶道士伏奔通山、瑞昌的田見秀、吳汝義部,則損失慘重。富池口戰敗後,各股人馬紛紛由興國州向江西瑞昌、武寧敗退,因阿濟格死盯著李自成,所以清軍隻追擊到瑞昌境內便行收兵。早在三月間李自成就已派一支先遣部隊南渡長江深入到贛西北,為隨後大部隊轉移預作了準備。因此南下集團軍各股人馬,現都在按預定的路線撤退。
轉戰在陝北戰場的李過、高一功部,完成了阻擊戰任務後,南下漢中時遭到了原陝南大順軍將領賀珍的襲擊,雖然損失不大,但對軍心和士氣卻有極大的影響。賀珍在這關鍵時刻倒戈降清,襲擊陝北南下戰友,殺害不願降清同僚,對李自成抗清的計劃起了破壞性的作用。李過和高一功隻得兵分兩路。眼下李過率領的集團軍前營部隊,已由川東進抵鄂西,窺伺荊襄咽喉重地,以圖大舉。
無論南下的部隊或是陝北的大順軍,現在都急須要一個集結與喘息的機會,否則就無法結成戰線抗擊清軍。如何才能爭取到這個喘息的機會?
他抬起頭,空中白雲飄蕩,南邊天際有一抹奇幻瑰麗的深紫色。
紫氣衝霄這可是大吉大利的好兆頭。
最近以來,他特別相信江湖術士這一套學說。他曾要宋獻策給他求過八卦,說他應借水遁逃脫身。立於皇陵墓上,這一切都靈應了。這裏雖不是人們所說的皇陵,但也算得上是陵墓。他認為這是神靈的顯應,其實宋獻策隻是熟悉周圍的地理環境,估計有可能脫身逃至此地,便信口胡謅一通而已,哪有什麼神靈顯示?李自成的這種心態,隻是他內心徬徨的流露。
李自成微閉起雙眼,雙手合十胸前,虔誠膜拜,希望在冥冥中聆聽神靈的昭示,天地的啟迪,皇祖亡靈的暗諭。
宋獻策、李雙喜、張鼐和劉伴當等人,站立在神台外。他們瞧著李自成肅穆的神情,誰也不敢說話。
李自成緩緩睜開眼,目光注視到江麵上。江上有霧,濃濃的霧翻騰著,把江中一切都掩蓋在迷朦的白色下。
良久,他轉過身對李雙喜等人道:“通告全軍並向外宣布,我已死在九宮山。”
李雙喜對此決定並不感到意外,但仍用深沉的目光看了宋獻策一眼。
宋獻策點了點頭。他明白,為了轉移清軍視線,緩和清軍的追擊,保存南移的實力,為大順軍贏得西南兩集團軍集結休整和與南明聯合的時間,李自成的這一決定是正確的。
李雙喜垂手道:“遵命。”
李自成再次抬起頭仰視天空,眼中閃著希望之光。
他希望南明福王能夠抵抗住清軍的進攻,支撐一段時間,給他南下的大順軍一個喘息機會。
然而,南明福王能做得到嗎?
南京,南明皇宮後院。
麻石鋪成的平整地麵。高聳的紅磚牆將頂上的天空束小了許多。大銀杏樹立在牆院的四角。陽光透過牆頭射進院內,在麻石地麵上抹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色。
金色的陽光中,簇立著一群鴿子。鴿子有白色、灰色、麻灰色,它們正低著頭在麻石地上信步漫遊,啄食著什麼。
這是皇宮中一片幽靜的歇息園地?不,這是宮中秘密的“午門”殺人禁地。
這午門禁地,比原京都的午門禁地要小多了,但若以日平均的殺人數比較,這小午門禁地卻要高出京都數倍。若是細心的人,隻要留意觀察,便會看到麻石縫裏的血跡;嗅覺靈敏的人,還能從院中的空氣裏嗅到濃濃的血腥。
原京都午門禁地沒有鴿子,這種血腥汙穢的角落,不是鴿子盤桓的地方。現在這種地方卻有了鴿子。這並不是鴿子變得下賤了,而是有其兩個原因。一是逃命。弘光元年,福王政府更加腐敗,外有兵患,內則水利失修,旱澇無保,民不聊生,能捕到的飛禽走獸都讓饑民給吞食了,鴿子隻好逃到宮中午門禁地——這個誰也不許擅自撞入的地方棲身;二是覓食物,在宮外除了饑民外,土地荒廢,覓不到食物。在宮中這禁地裏,還能找到一些維持生命的可食之物。因此,這不該有鴿子的地方,有了鴿子。
一隻鴿子在院牆旁的石縫裏找到了什麼,興奮地“格”叫了一聲,猛啄了起來,數隻鴿子立即奔過去爭啄。它們找到了一條昆蟲,還是受刑者的一絲碎血?
鴿子的爭啄,並未使午門禁地顯得熱鬧,整個院庭呈現出的是一片冷森,隱藏著一團悸人的淒涼。
突然,鴿子停止了爭啄,抬起頭,驚恐的眼睛盯向了院門前的箭道。
“篤篤篤篤!”響起了沉重響亮的腳步聲。
十餘名身著紅褲、襞衣,雙手拎著紅漆刑杖的彪形大漢,在一名校尉的帶領下向院裏走來。
鴿子撲打著翅膀飛起,在院庭上空打著轉兒。
十餘名大漢在院內麻石地上,分成兩行,麵對麵地站下。他們懷抱著刑杖,姿勢一致,表情冷酷,甚是懾人。
校尉轉過身,目光盯著院門,臉上的肌肉不覺地痙攣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