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校尉姓劉名中耀,今年三十八歲,原在兵部當差,五年前被調到宮中任廷衛,崇禎帝煤山自盡時,他恰派至南京公務,弘光帝即位時,他便被留在南明宮中管轄這支廷杖行刑隊。
廷杖,始於明朝太祖皇帝朱元璋。不過那時的廷杖,下杖很輕,受刑人穿上一條厚厚的刑褲,下麵墊一床厚毛氈,隔衣墊氈受刑,四十杖下來也傷不著人。那隻是皇上對受刑人的一種責罰與羞辱。而後來,廷杖漸漸地不同了,先是取消了刑褲與墊氈,接著要脫褲子杖責膚肉,然後又加上了黑布袋兜頭,杖也下得重了,現在一場廷杖下來,能留住性命的人已是極少。
他不喜歡這項差事,更不喜歡今天執行的這場廷杖。因為這差事充滿了血腥,今天廷杖的對象是吏部尚書張慎言。
張慎言是他的恩師,若細算起來還是他一門遠房的親戚,他能到兵部當差,全靠了張慎言的暗中推薦,不過這一層關係宮中尚無人知道,否則今天的廷杖就不會叫他來領隊了。
他原想裝病告假一天,經過左思右想之後,仍硬著頭皮來了。他雖然知道這場廷杖,張慎言定是九死一生,但仍然抱著一線希望,希望馬士英能杖下留情,僥幸饒張慎言一命。
張慎言受廷杖,並非是得罪了皇上,而是得罪了閹黨阮大铖與馬士英,劉中耀和廷中上下的人都明白這一點。福王即位,馬士英為了操縱朝權,引阮大铖為兵部侍郎。大學士薑日廣和張慎言等人麵君極力反對,並聯絡左良玉欲回兵南京“以清君側”。馬士英和阮大铖記恨在心,伺機報複,對反對者大肆迫害,朝中人人自危。
院庭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劉中耀陰沉的臉上罩上一層嚴霜。
在一溜子吆喝聲中,八名身著號服的廷衛押著緊縛雙腕的張慎言,走到了院庭的麻石地上。
張慎言雙手雖然被縛,但依然身穿著錦袍玉帶的朝服,頭上戴著一頂二品烏紗翅帽,昂首挺胸而立,神情凜然。
這位進士出身,曾奉旨治過黃河,代皇上巡視過江南五省,為朝廷立過大功的“東林”老臣,如今反縛雙腕站在行刑場上,仍有幾分懾人的威儀。
八名廷衛不敢對張慎言吆喝,垂下手悄然退到兩旁。
空中鴿子停落在牆頭上,伸著脖子瞧著張慎言,似乎在張望著什麼,等待著什麼。
張慎言抬起頭,仰視著頭頂狹小的天空,扁扁嘴唇,發出一聲無奈的歎息。
他是個有膽有識,經曆過風雨的人,這種廷杖嚇不了他。他是在為大明而歎息,他已意識到,明朝氣數已盡了。
弘光帝福王,與剛愎自用的崇禎相比,更加淫奢無度,不問朝政。朝廷內部則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貪汙腐敗成風,形成了宦官亂政、武將跋扈的場麵,吏的升遷,不是攀黨,便是行賄,老百姓中流傳這樣一些歌謠:“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袢相隻要錢,天子但呷酒。”“文官愛錢不怕死,武官怕死又要錢。”真是可悲,可歎,可恨!
他聳聳肩,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他對自己今天“領賞”皇上的廷杖並不感到奇怪,他清楚這是東林老臣必然的遭遇。
當年,他與東林黨人史可法、薑日廣、劉宗周等人,以“三案”舊事,有嫌於福王,又以福王淫奢難肩重任,遂聯絡諸臣謀立比較賢明的潞王,而閹黨阮大铖和總督馬士英,聯絡諸將強立福王,便開始了對東林黨人的迫害。他們定從逆條例,立東林黨人黑名單,誣以投降或私通李自成,或逮或殺,欲將東林黨人斬盡殺絕。
今天閹黨該立自己一個什麼罪名?貪贓枉法,還是私通逆賊?張慎言抿起嘴,牙齒咬出了響聲。
此時,張慎言耳邊響起了一個溫和的聲音:“請大人到那邊歇一歇,恐怕還要等一會兒。”
張慎言扭轉臉,看到了劉中耀。他和劉中耀見麵不多,一時竟想不起是誰。他猶豫了一下,邁開步子走到西牆前的一隻石鼓上坐下。
劉中耀彎下腰,小聲地道:“恩師不認識我了?”
張慎言端詳了他一陣子:“你……是劉中耀?”
劉中耀忙道:“是啦,小人就是小侄劉中耀。”
“噓,輕聲點。”張慎言壓低了聲道,“這種時候與我拉關係,可沒有好處。”
劉中耀垂下頭道:“恩師對小人恩重如山,小人今生今世沒齒難忘,再說恩師也確是小人的遠房舅爺……”
張慎言打斷他的話道:“別說啦,這些話留在心裏吧。稍刻廷杖下來,如有不測,夫人那邊請多安慰幾句。”
從這幾句話中可知,張慎言雖對自己的遭遇已早有心理準備,但對今日皇上召見即“領賞”廷杖,仍是感到有幾分意外。
劉中耀輕咳了一聲道:“請恩師放心,行刑隊由小人管轄,稍時動手的時候,小人會暗裏打點關照。不過,看今天的情形,恐怕對恩師不利,等會曹公公來宣旨時,恩師千萬要小心對答,以免……”
話音突然頓住,劉中耀抬起頭,幾分驚恐的眼光投向了院門。
院門外的箭道上,來了九個人。
走在前麵的是花白頭發、體態臃腫的曹公公。曹公公身旁是兩個手執拂塵的小太監。
其後,是六名身著清一色滾紅藍緞子官衣,黑紗長帽,斜挎腰刀的錦衣衛士。
九人走入院庭,身後那張黑漆的鐵院門隨即閉上,“哐當”的碰擊聲令人心驚肉跳。
劉中耀的臉色變了。關院門行刑,可不是好兆頭!
曹公公在距張慎言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六名錦衣衛士搶步上前,一邊三個往石鼓旁一站。
曹公公保持著慣有的雍容氣度與傲然神態,臉上浮起一絲淺笑道:“張大人請吧。”
張慎言冷哼一聲,緩緩站起身,在六名錦衣衛士簇擁下,走到廷杖行刑隊前站定。
曹公公麵向張慎言,擺擺手,一名小太監雙手捧著一卷聖旨,呈送到他手中。
曹公公扯長了娘兒們似的尖嗓:“張慎言接旨聽宣——”
張慎言反縛雙腕,膝蓋一頂,撩起衣袍,“撲通”一聲,屈膝跪倒在地。
劉中耀禁不住打了個冷噤。
曹公公展開聖旨帛卷,用尖細的嗓音宣讀道:“吏部尚書張慎言,屢次以下犯上,目無國法,著令廷杖四十,以示警戒,欽此。”
以下犯上,目無國法?張慎言發出一聲鄙夷不屑的冷笑。
曹公公陰鷙的目光,盯著張慎言道:“還不叩頭謝恩?”
張慎言挺了挺身子,隨即一頭磕了下去:“謝主龍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磕罷頭,他想站起來,卻已是站不起來了。兩名錦衣衛士,已用腳踏著了他的一雙小腿。
他用力地掙紮了一下,身子半站起來。給皇上的頭已經磕過了,怎能再在這閹黨奸賊麵前屈膝?
然而,他並未能站起來,錦衣衛士雙手扳住他的肩頭,腳下一用力,又使他重新跪下。
曹公公奸笑一聲:“摘去烏紗。”
在八名廷衛的吆喝聲中,兩名錦衣衛士將張慎言頭上烏絲翅帽摘下。
曹公公笑得歪斜了嘴:“脫下官服。”
眨眼之間,張慎言身上的錦袍玉帶二品官服,又被強行剝脫。
曹公公斂起笑容,嚴肅地對張慎言道:“張大人,明人不說暗話,你一直跟咱馬大人和阮大人過不去,今日落到這田步,也是你自作自受。生死自有天命,四十廷杖下來是死是活,你就認命吧。”
張慎言沒答話,卻是昂起了頭。
曹公公麵色一沉,轉臉對劉中耀道:“時辰已到,動手吧,本公公還要回去向皇上交差呢。”
“是。”劉中耀應聲跨步上前。
張慎言灼亮的目光掃過曹公公的臉,盯了劉中耀一下,垂下了頭。
劉中耀扯起了嗓子,一聲吆喝:“傳刑!”
曹公公在兩名小太監的陪同下,走到西角銀杏樹下的坐椅中坐下。這座處是他慣常觀刑的地方。
隨著劉中耀的吆喝,眾廷衛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廷威”附合聲,廷杖隊也舉起了紅漆的棗木鴨嘴杖,在麻石地上蹾得“咚咚”直響。
四名錦衣衛士抓住張慎言,便把一隻黑布口袋從頭頂照落,並把他淩空架了起來。
劉中耀再喝一聲:“兜!”
隨著“兜”字出口,隻見劉中耀雙手一抖,抖出了錦緞一塊,擱放在麻石地上。
曹公公嘴角扯動了一下,眼裏閃過一道棱芒,但沒有吭聲,隻是微眯起了眼睛。
張慎言在空中被抖了抖,隨即像牲口似地架落在錦緞上。
劉中耀見曹公公沒阻攔他為張慎言墊錦緞,心中暗喜,接著傳令:“擱棍!”
在眾人的威和聲中,一人持著廷杖壓在了張慎言的股上。
曹公公既然同意給張慎言墊錦緞,劉中耀也就沒有叫人扒除張慎言的褲子。
曹公公一刹時麵色陰沉,但仍沒說話。
劉中耀麵露喜色,這下子恩師有救了!
他振抖起精神,吆喝道:“杖四十!”說話時,他向持杖者暗地裏打了個手勢。
“杖四十!”眾聲附合聲中,一杖打在了張慎言屁股上。
因為劉中耀打過招呼,所以這杖舉得高,喊得凶,落到實處卻並不見重。
打到第五杖,突聽曹公公一聲尖喝:“停!”
廷杖手的第六杖頓在了空中。
劉中耀身子哆嗦了一下,心一陣狂跳。
曹公公眼中露著凶狠的毒焰,盯著廷杖手道:“該死的奴才,竟敢徇私枉法,杖下留情?”
廷杖手丟掉廷杖,“撲”地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奴才不敢,奴才隻是……”
劉中耀情知不妙,雙膝一軟也跪了下來。
“哼!還敢頂嘴?”曹公公冷哼一聲,嘴裏吐出個血腥的字:“斬!”
劉中耀的臉刷地一下慘白如紙,頭額滲出了冷汗。
八名廷衛如狼似虎撲向廷杖手。
“公公饒命!公公饒命!……”廷杖手在哭喊聲中,被推到了東牆角。
兩名廷衛將廷杖手按跪在地,一名錦衣衛士走過去舉起了刀。
一聲撕人心肺的尖聲嚎叫,幾乎震破耳膜,一股鮮血從廷杖手的脖腔裏,噴射到東牆上。
鴿子再次被驚起,撲翅飛旋在空中。
院中的屍體,牆上的鮮血,和空中的鴿子,形成了一幅極不調和的畫麵。
一切靜下來,除了空中鴿子拍翅的“撲撲”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這年頭,殺個大臣就像是殺一條狗,這廷杖手就比隻耗子還不如了。
劉中耀身子發抖,冷汗如雨。此刻,他已無暇顧及恩師的性命了,他關心的是眼下自己的生死。
曹公公扁著嘴,過了好一陣子,才道:“劉校尉,你太累了,由海清替你執刑吧。”
劉中耀哆嗦著道:“謝……曹公公。”他不敢多說話,也不敢站起身。
站在曹公公左側的叫海清的小太監,擺著八字步走到廷杖隊前,翹起雞屁眼似的小嘴,尖聲道:“兜!”
六名錦衣衛士再次將張慎言架起空中。
地上的錦緞布被抽走,張慎言擱在了冰涼的麻石上。
海清又尖叱道:“露股!”
劉中耀心一沉,恩師今日死定了。
威和聲中,張慎言的褲子被褪到了小腿處,棗木廷杖壓在了他光屁股上。
“杖四十!”
“杖四十!”眾人帶著發抖的吆喝聲,震天動地。
海清瞟了曹公公一眼,繃緊了臉上的肌肉厲聲道:“用心打,五棍換一人!”
劉中耀的心涼透了底,恩公今日必死無疑。
廷杖行刑中,凡聽到宣令“用心打”或“五棍換人”的指示,受刑人便決無活命的希望,現在兩令並宣,看來馬士英是執意要置張慎言於死地了。
八個人,打完了四十廷杖。
因為手軟者當場被斬,廷杖手誰還敢不下死力?四十杖,杖杖見血。輪到第五個人打時,張慎言已不再動彈。第八杖畢,廷杖在麻石地上蹾威時,杖上掉下了許多鮮紅的碎肉。
海清走過去看看,張慎言下身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後背的尾脊骨和腰胯骨都已被打碎,伸手扯下黑布口袋探探口鼻,已然斷氣。
海清抬起頭,對著曹公公輕描淡寫地道:“死啦。”
“哼。”曹公公冷嗤一聲,從座椅中站起,邁步走向院門。
院鐵門打開了,兩個小太監和六名錦衣衛士,跟在了曹公公身後。曹公公步子走得有些急,皇上還在等著他去回話呢。
院裏剩下了八名廷衛和廷杖隊,還有兩具屍體。
眾人默然而立,麵色憂鬱,心事重重。今日廷杖手悲慘的命運,不知哪一天會落到自己的頭上?
劉中耀仍然跪著,目光有些呆滯。他此刻腦子裏一片空白,仿佛什麼都已不複存在。
鴿子在空中盤旋著,團團圍住了張慎言。咕咕的歡快叫聲中,鴿子猛啄起來。
“呀!”劉中耀陡地發瘋似地躍起,奪過一根廷杖,朝著鴿子一陣猛擊。
“撲撲撲!”灰羽翻飛,遮住了空中的陽光,扇起滿天的血腥。
內華宮內,雖然是白天,宮中十八盞采娥宮燈仍是光華四射。
福王朱由崧靠在龍椅中,眯起眼伸出蓄有修長指甲的手,端起酒樽緩緩送到唇邊呷了一小口酒,然後扭頭對侍立在椅旁的小太監努努嘴。
小太監跨前一步,舉起雙手使勁一拍。幾名宮女應聲將廳邊的水晶珠簾揭開,四隅的銅麒麟一齊吐出了濃濃的香煙。
八各舞女從水晶珠簾內飄然而出,一個個花枝招展,妖豔動人。
被福王邀請來參加宮內舞筵的幾位大臣,在右側的矮桌座位上鼓起了熱烈的掌聲。他們鼓掌,一方麵是為舞女風姿喝彩,另一方麵則是為皇上助興,借以討取皇上的歡心。
領頭的舞女十七八歲,眉含春風,眼凝秋水,笑臉如花。她領著舞女飄至福王麵前,深深地施了個萬福禮。
福王放下酒樽,睜開一雙醉色迷離的眼睛,盯著她招了招手。
舞女飄身上台,繞過桌角,在福王身旁跪下:“奴婢春花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聽到春花的呼禮,廳內的幾位臣子和宮女,一齊離桌跪下附合:“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福王晃著頭笑了。他扶起春花,雙手摟住她腰身,把臉貼到她的粉臉上一陣廝磨。春花格格笑著,笑聲又甜又脆,十分迷人,聽不出有做作的成分。一個舞女能把笑聲練到這種程度,表明她的媚術已到了一定的火候。
福王喂了春花一口酒,然後道:“你給朕跳個舞吧。”
“領旨。”春花莞爾一笑,隨即從福王懷中脫出,抬手整了整散亂的頭發。
廳中已鋪上了一片猩紅氈毯,八名樂女抱著樂器入廳坐定。小太監手中拂塵一擺,一聲檀板,絲竹響起,悠揚悅耳的弦管樂曲聲充滿了宮廳的空間。
春花輕挪蓮步,扭動細腰,翩翩起舞。她舞姿很美,如風中柔柳,一擺一扭都恰到好處,現出無限的柔情,透出熱烈的風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