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又笑了,笑得得意。

眼下江山岌岌可危,這位天子居然還能如此開心,真是怪事!

福王昏淫無度,但他能如此放心尋樂,自有他的道理。

以兵力而言,弘光年新封的靖南侯黃得功、興平伯高傑、東平伯劉澤清和廣昌劉良佐四鎮兵馬分守淮安、徐州、揚州、滁洲、鳳陽、泗洲、廬州、六安等處,人數不下二三十萬,寧南侯左良玉總督水陸三十六營,駐守武昌、漢陽一帶,號稱八十萬人馬,此外還有湖南何騰蛟、江西袁繼成及閩、粵、滇、黔等省的地方兵,總兵力當在百萬之上。如此強大的實力,還能怕誰?

清廷兵力,滿洲八旗三百二十佐領,蒙古八旗一百七十一佐領,漢軍八旗一百七十一將領,合計才不過十六萬六千多人,而且清廷主要對付的對象,是敗於畿輔後尚擁有六十餘萬人馬的李自成和四川十幾萬人眾的張獻忠,哪還能顧及南明?

另外,福王在清兵占領北京之後,即派遣了侍郎左懋第、左都督陳宏範、太仆寺少卿馬紹愉等人組成使團,帶了金銀彩緞去北京,向清廷睿親王多爾袞謝滿清報仇滅寇之功,議割關東之地以為酬品,並暗中聯絡、加封吳三桂。使團是去年順治元年十月到達北京的,目前雖無消息,但料想清廷在消滅李自成和張獻忠之前,該不會向南明動手。

因此,福王以為,南明朝現在還可以高枕無憂,他這位天子盡可以享盡風流。

他哪裏知道,議和團到北京後不久,左懋第等人便被一齊下獄,多爾袞天天派人強逼他們剃發投降,清廷根本就沒有什麼議和的意思。

他更不知道,左良玉為“清君側”,率兵南下,途中病死,其子夢庚率軍降清;清廷趁南明內哄之機,大舉南下,前鋒人馬已破瓜州到了揚州城外。

他當然也不會知道,李自成已經兵敗,戰死九宮山的消息。

總之,他除了眼前的酒肉舞女之外,什麼都不知道。

春花著意賣弄,跳得很是盡力,似一簇仙葩搖曳舒發,片刻額滲細汗,蟬鬢微濕,臉上凝脂裏透出了紅霞。她故意一個扭腰,朝福王驀然一笑,拋去一個媚眼。

福王不覺拍掌,讚道:“好!”

皇上開了口,下麵自是一片鼓掌叫好之聲。

在喝彩聲中,樂曲突變急促,氣勢磅礴如海濤。春花旋身急舞,翩若驚鴻,旋到急處,似一團霓霞滾來滾去,滿廳花雨繽紛。

掌聲、喝采聲、笑聲,驚天動地。

忽然,樂曲戛然而止。春花凝住身子不動,目光卻投向了門廳。

曹公公走了進來,屈膝向福王叩了三個頭,然後道:“稟皇上,人死了。”

廷杖後受刑人死了,按照慣例,執刑人該向皇上報喪。

福王皺起眉:“誰死了?”

他把自己剛才下旨,對張慎言行廷杖的事已經忘了。

曹公公微抬起頭道:“吏部尚書張慎言因以下犯上,目無國法,受廷杖四十,不想行杖中……”

未等他把話說完,福王擺擺手道:“知道了。死了就算了,著人厚禮安葬。春花,繼續跳舞吧。”

“領旨。”曹公公笑著站起身來。

樂曲又起,春花招招手,八名舞女一齊翩翩起舞。

福王在笑。廳內所有人都在笑。

曹公公說是來報喪的,實際上卻是報喜的。朝廷裏又少了一個閹黨的對頭,少了一個愛管皇上閑事的人,豈不是件喜事?

曹公公退出內華宮。

林陰道上走來了李公公。李公公將曹公公拉到一旁,輕聲道:“聽說戰事很緊,清兵已攻到揚州了,這可是真的?”

曹公公壓低聲道:“一點不假。”

“曹公公有何打算?”

“這個嘛,見機行事了。”

“財產怎麼辦?”

“當然要趕快轉移了。”

“……”兩人在耳語。

像內華宮廳這種舞筵,在宮裏宮外到處都有。

像曹公公和李公公這樣的人,在南明朝內更是比比皆是。

清兵已到了揚州,這時的南京還是一座紙迷金醉的都市。

在這民族生死存亡的時刻,江淮的士大夫們還在流連秦淮,召妓狂飲,沉醉在肉欲的享受之中。

這樣的南明朝豈能不亡?

可在揚州前線,史可法諸人在浴血奮戰!

十史可法之死

少見的濃霧,伸手不見五指。

揚州城被籠罩在濃霧中。

城牆箭樓上明室的日月大旗,在風中嘩嘩飄揚。

箭樓已坍塌一角,牆頭橫木上的油漆早已剝落,隻有那牢固的青石城牆,仍然屹立無恙。

城樓上站著南明督師大學士史可法,揚州府知府汪民育和總兵劉良佐。

每距一丈一垛的城垛旁,站著兩名挽弓的明兵和四名袒露右胳膊、腰係麻布帶、手拎大砍刀的敢死隊員。

經過三天浴血奮戰,揚州軍民打退了清兵數十次的猛攻,雖然人員損失慘重,但揚州城仍未失守。

史可法雙手支背,神情嚴肅地凝視著城外的曠野。

霧太濃,什麼也看不見,遠近都是茫茫一片,隻有偶而映現出的團團暗影,顯出了曠野中一些無法辨認的模糊影像。

是清軍攻城的部隊在集結布陣,還是清軍的紅衣炮隊和雲梯隊在移動?他無法確定。

形勢異常嚴峻。清軍南下的目的十分明顯,是欲一鼓作氣將明室徹底毀滅。明室雖然軍隊不少,但皇上昏淫,將士腐敗,能戰鬥的軍隊極少。清軍一路勢如破竹,轉眼之間已破瓜州,明兵一觸即敗,總兵張天祿、張天福、孔希貴、李成棟、李世春和王之綱等六鎮大兵,先後望風而降。在他和汪民育的竭力鼓動之下,總兵劉良佐決心死守揚州與清兵決一死戰,因此清軍被暫時擋在了揚州城外。

他已數次派出快馬,飛奔南京告急,並飛書傳令劉澤清、黃得功、高傑等鎮兵馬火速馳援,然而派出去的人都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更使他震怒的是,昨夜阮大铖攜眷逃離了揚州,並帶走了一部分守城的士兵,這使決心與揚州共存亡的守城軍民,產生了很大的動搖。

他感到了絕望。這是對皇上的絕望,對明室的絕望,對人生的絕望。

揚州被攻陷隻是遲早的事,也許就是今天這一戰。他已決心以身殉國,決不退後一步。

汪民育、劉良佐與史可法的心情一樣,三人都陰沉著臉,在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他們料定清軍一定會借這大霧的機會,向城頭發動總攻。守城的士兵因傷亡,加上阮大铖帶走的一部分,人數已減少了一半。此戰尚未開始,結局已是可想而知。

但留下來的人卻沒有人感到害怕。他們的臉和上司一樣地陰沉,卻透著視死如歸的剛毅與執猛。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誰甘心做亡國奴?愛國的熊熊烈火在他們胸中燃燒。

城牆上一片寂靜。

城外像封死了的墓穴一樣,悄無聲息。

隻有霧在滾動,隱約間仿佛能聽到濃霧滾動的喧聲。

突然,霧中紅光一閃,接著“轟隆”一聲巨響,一顆炮彈擊中了城上箭樓,將大明的戰旗旗杆炸斷,樓角炸坍一方。

清軍果真調來了紅衣炮!史可法臉上掛滿了冰屑。

兩軍對陣,尚未交手先折帥旗,這是主凶之兆!汪民育心中一陣抽緊。

“轟隆!”“轟隆!”炮聲接連響起,紅衣炮的大號鐵子炮彈在城牆上下炸開。

濃霧中漫開了硝煙,響起了驚天動地的呐喊聲和金鼓號角聲。

“媽的!胡狗真的來了!”劉良佐拔出刀,衝向城垛,大聲叫嚷:“射箭!給我射箭!”

弓箭手拉滿弓弦,箭鏃對準了城下,可城下霧氣騰騰什麼也看不清楚。這箭該往哪裏射?

呐喊聲漸近。霧氣中有三座雲梯,正在緩緩地向城頭逼近。

紅衣炮還在響,炮彈打在城垛上,驚叫聲、慘號聲、呻吟聲和怒罵聲,隨著飛濺的血雨在城頭上漫開。

一顆炮彈在史可法身旁炸開,史可法隻覺得一陣熱風,一股巨力將他推得往後倒去,他倒在了坍塌了的箭樓旁。

當他站起來時,他看到了倒在身旁的汪民育。汪民育斜躺著,雙臂直伸,痙攣的十指像是要去抓什麼東西,而肩上的腦袋卻已被炮彈鐵子轟掉了一半,白花的腦汁濺得到處都是。

揚州知府汪民育為國捐軀。

史可法眼中滾出兩顆淚珠,拔出腰間佩劍,大聲疾呼:“汪知府已經殉難,痛殺胡狗,為汪知府報仇!”

劉良佐回頭望了一眼,揮著刀吼道:“放箭!”

利箭帶著呼嘯聲,射向城下,但因看不清楚,誰也不知道自己的箭究竟射中了沒有。

紅衣炮隊停止了射擊,呐喊聲卻是震耳欲聾。三座雲梯貼靠到了城牆上,與此同時二十多張長梯也搭上了城頭。

“殺!”清兵呼叫著,揮刀從雲梯撲向城牆。長梯上的清兵也拚命地往上爬。

“殺胡狗!”明兵在城垛上奮勇抵敵。

濃霧中一場混戰。

“放火燒雲梯!”

“掀梯子!”

“堵住缺口!”

史可法和劉良佐吆喝著指揮手下,身先士卒地衝在了最前麵。

幾鍋油澆在了雲梯上,接著燃起了火,火光把城頭照亮。

十幾名冒險從城牆上探出身子去掀長梯的明兵,被清兵砍死墜落城下,但同時也有幾張長梯被掀倒。

青石城牆在響遏行雲的廝殺聲中顫栗。

有一座雲梯起了火。火愈燒愈大,濃霧漸漸地散開。

清兵在東側城牆撕開了一個缺口。一名凶悍的清兵小頭目,一連砍翻幾名明兵,搶占了一個城垛。大批清兵叫喊著,從雲梯和長梯上像潮水般湧上牆頭。

缺口迅速擴大,清兵開始向主樓攻擊。若不及時堵住缺口,將搶上城牆的清兵趕下去,城池即將被攻破。

“搏殺胡賊,為國捐軀!”史可法披散著頭發,瞪眼高呼。

“他娘的,與胡狗拚了!”劉良佐脫光了上衣,狂呼上前,一刀將迎麵衝來的清兵小頭目砍倒。

明兵頓時士氣大振,個個奮勇爭先,以一當十。

清兵與明兵在城頭上攪成了一團,雙方拚搏在生死一線的刀光血雨之中,分不出誰是誰來了。

明兵雖然英勇,但終究擋不住越來越多的湧上城頭的清兵,隻得漸漸往後敗退。

史可法麵色蒼白,他明白隻要明兵退至主樓,清兵殺入城內,揚州就完了。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數百名手執木棍、鋤頭和鐵叉的揚州居民,高呼著“誓死禦敵,與揚州共存亡”的口號,從主樓石階梯湧上了城頭。

一股無法抗拒的洪流,裹著血雨向清兵猛衝過去。

清兵亂成一團,紛紛後退,不少人退到了雲梯上,不少人掉下了城牆。

城頭被清兵撕開的缺口在縮小,漸漸地被堵住。

此刻,城內一小隊人馬正奔向城門。

“誰?”守衛城門的士兵厲聲斥喝。

來人沒有回答,卻徑直走到了城門內側。

“唷!原來是曾副總兵。”士兵頭目放下手中的弓箭,迎了過來。

副總兵曾秋毅冷冷的目光掃過四周:“加強門衛,當心清兵撞門。”

士兵頭目指了指頂撐著城門木閂的兩根大圓木,和守在圓木旁的十餘名壯漢道:“大人放心,隻要城頭不失,這城門小人敢用性命……”

話未說完,聲音突然頓住,曾秋毅的一柄短刀刺入了士兵頭目的胸腔。

與此同時,曾秋毅帶來的手下,已揮刀撲向守門的士兵和守圓木的壯漢。

因為事出意外,誰也沒想到曾秋毅會反叛,倉促之間,守門的士兵竟來不及反抗,倒是守圓木的壯漢因距離較遠,發覺危險後即赤手空拳與曾秋毅手下拚殺起來。

一名壯漢拚命逃脫,奔向城樓。叛兵待要去追趕,曾秋毅道:“別管他,快打開城門要緊!”

叛兵去開城門木閂,兩名受傷的壯漢死抱住木閂不放,直待叛兵在他們身上戳了十餘刀才鬆手。

城外散開的霧中,大隊騎兵像蝗蟲般飛向城池。

史可法率著軍民把攻城的清兵逼下城牆,封住了缺口。他剛鬆一口氣,忽又見城外的騎兵,心不覺再度緊張起來。

吳三桂的遼寧鐵騎!這個賣國賊也來了,還有明朝叛將孔有德、尚可喜、耿精忠……他並不害怕清兵,他認為清兵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而這些賣國的叛賊,才是搗毀明室的主力。

他心念剛動,守門的壯漢奔上城樓:“大人,曾秋毅叛變了,正在……開城門!”

史可法麵色倏變,急忙道:“劉總兵,你快帶人去守住城門,這裏交給我。”

“狗娘養的!”劉良佐忿忿地罵著,帶著一隊士兵急匆匆地下了城樓。

曾秋毅正在指揮叛兵開城門,劉良佐率著士兵趕到了。

劉良佐厲聲斥道:“曾秋毅,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叛國通敵!”

曾秋毅冷硬地一僵,隨即道:“明室氣數已盡,決非人力可挽回,總兵大人何不順從天意,隨我一同歸順大清,也好保住一條性命?”

“貪生怕死,賣國求榮的叛賊!”劉良佐怒目圓睜,手中刀一揮,“上,與我搏殺此賊!”

明兵呐喊而上,與叛兵絞成了一團。

曾秋毅揮劍阻住劉良佐,對正在頂開門閂的叛兵高叫:“開門,快開門!”

這位副總兵心中明白,若不及時打開城門,這裏便是他的橫屍之地。

曾秋毅左臂和肩胸被劉良佐連砍兩刀,血流如注,但他咬著牙仍揮劍拚命抵抗。

“咣啷!”木閂墜落下地。城門打開了,早已等候在這門外的清兵蜂湧而人。

城樓上增援的明兵也及時趕到,立即衝過去將城門封死。

兩軍士兵擁擠戰鬥在城門口,就像兩群螞蟻廝殺在一起。

劉良佐狂吼著揮刀一陣猛砍,把曾秋毅逼得連連後退。剛湧入城門內的清兵,也在明兵的奮力攻擊下往後倒退。隻要再努一把力就能把清兵殺退,重新關上城門了。此時,清兵突然潮水般向兩旁分開,大隊遼寧鐵騎旋風般衝了過來。

剛奪回城門的明兵,還未來得及關上門,鐵騎兵鋒利的鋼刀將他們砍倒在塵埃中。

劉良佐狂吼聲中,一刀刺入了曾秋毅肚腹。因為惱怒這個跟隨了自己多年的叛賊,他將刀使勁地絞了絞,才抽出來。

曾秋毅踉蹌地退後兩步,低頭看看肚腹裏流出的腸子,這才想到鬆開握劍的手去捂傷口,然而無論他怎麼捂著,仍擋不住傾流而出的五髒六腑。

終於殺了這個叛賊,劉良佐仰麵發出一陣狂笑,笑聲中,他覺得有一股寒風從腦骨中透過,接著一切思維便告終止。

從劉良佐身旁掠過的鐵騎兵,一刀將他的腦袋劈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