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他更憂慮的是,如果他調到關外,清廷不再讓他入關,那麼他“複明”的計劃,便將化為泡影。在遼東起兵要打進山海關,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洪承疇怎麼出這個主意?
他雙手捏成拳頭,手背青筋突起,目芒中透出殺氣。
洪承疇沉靜地望著他,氣態平和。
吳三桂捏成拳頭的手鬆開了。他不能不再次認真思考洪承疇的話。
他曾在李自成撤走北京,多爾袞立足未穩時,想占據北京召募軍隊,利用民眾反外侵的心理驅逐多爾袞,恢複明室或自立為王。因當時兵力太少,他不敢輕舉妄動,現在兵力雖然增多了,但部隊久經征戰已疲憊不堪,且招降人馬過多,急需要休整與訓練。
他需要有一個安全的基地,一段休整的時間。
這個基地隻有靠守邊關來爭取,這段時間隻有取得多爾袞的信任才能得到。
他前思後想,權衡利弊,覺得洪承疇的主意不僅很對,而且還是他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他心中的顧慮還未完全消除,於是道:“恩師指點極是明智,隻是三桂請守邊關後,不知是否還有入關的機會?”
這是一句坦率而露骨的問話,也是他心中的疙瘩所在。
洪承疇沒有直接回答,卻問道:“你認為李自成真的‘走死’九宮山了嗎?”
一提到李自成,吳三桂又捏起了拳頭,脖子上青筋直跳。
洪承疇平靜地道:“豫親王多鐸就認為李自成可能沒死。”
吳三桂一拳擊在茶幾上,睜目道:“李自成不是可能沒死,而是根本沒死!他那一套在商洛山玩過的‘設疑代斃’的詭計,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洪承疇輕咳了一聲道:“從大順軍撤軍的路線和秩序上來看,李自成早有預謀。他不是潰敗,而是在作戰略轉移。”
吳三桂接過話道:“李自成隻是在轉移的途中,被阿濟格騎兵無意撞上,而被我們咬住了。據細作報告,高一功、高桂英所部,正在向湖南方向靠攏,各路賊兵也在這一條線上集結,如此龐大的軍事行動,如此協調默契,沒有李自成的居中指揮,是不可想象的。我斷定李自成沒死!”
洪承疇沉聲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吳三桂眼中閃著怨毒的光:“我已送信與英王阿濟格,準備聯手再給李自成一個致命的打擊,我決不會讓他有喘息的機會,一定要將他置之於死地。”
洪承疇凝目道:“聽說阿濟格認定李自成已死,已派人入京向皇上報功了,如果……”
吳三桂咬牙道:“如果阿濟格不出兵,我也要獨自出兵,這是殲滅李自成最好的,也許是唯一的機會。若真能拿到李自成,不僅大仇可報,多爾袞也不敢對我怎麼樣了。”
洪承疇端起茶盅不語。
吳三桂道:“學生此舉,恩師有何看法?”
洪承疇沉吟了片刻後,才說出八個字:“留得狡兔,獵狗自存。”
吳三桂身子一抖,臉上一連數變。
洪承疇喝了口茶,緩緩放下茶盅:“有獵物在,你還怕沒入關的機會?”
吳三桂如醍醐灌頂,突然領悟了洪承疇話中的含意,拱起雙手道:“謝恩師指點。三桂當立即上冊請奏皇上,返回遼東邊關。”
遼東關外是吳三桂的故鄉,吳三桂請求回鄉,也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事。
洪承疇點點頭道:“很好。我上疏多爾袞,就請下詔你統兵出鎮錦州。”
吳三桂擔心道:“多爾袞會同意嗎?”
洪承疇淺笑道:“實話告訴你吧,多爾袞早已決定將你調鎮錦州,老夫隻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
洪承疇再次端起茶盅,盅中茶已幹了。
吳三桂忙舉手一連三擊掌。
一名十六七歲,長得白淨的侍者,應聲出現在書房內。
侍者走到洪承疇身旁,一邊替他沏茶,一邊向他拋去幾個媚笑。洪承疇在接過茶盅時,忍不住在侍者的手背上輕輕地捏了一把。
吳三桂笑道:“恩師,這小李子怎麼樣?”
洪承疇在他麵前,並沒有做作,眯起眼仔細看了看小李子:“嗯,不錯。”
吳三桂立即吩咐道:“小李子,今後你好好伺候洪大人。”
他知道洪承疇有玩小白臉的癖好。這小李子是他特地物色來送給洪承疇的禮物。
小李子躬身應道:“是。”應聲間,小李子的身子已依偎到了洪承疇懷中。
吳三桂見狀,站起身:“小李子,帶洪大人到客房歇息。”
“不用了。”洪承疇挾著小李子的肩膀站了起來,“老夫公務在身,不能再停留,還得連夜趕回京城去。”
吳三桂眯起眼:“真的?”
洪承疇翹翹嘴:“我用不著騙你,如果時間不是這麼急,我就不會匆匆忙忙來見你了。”
吳三桂聳聳肩:“既然是這樣,我就不敢強留恩師。小李子,你就隨洪大人去京城吧。”
小李子忙曲膝跪地,磕了個頭:“是,大人。”
洪承疇咧嘴笑了,看來小李子已被吳三桂調教得十分出色。他很滿意吳三桂送給他的這份禮物。
吳三桂一直把洪承疇送到莊園大門外,看著他和小李子上了馬車,過了柳樹下灣石橋,這才返回莊園。
他的夫人陳圓圓在花園裏等著他。
他在花園的月牙洞門前停住了腳步。
花園不大,經人很用心地整理過,修成一行行的花圃,上麵種滿了各式各樣的叢花。橢圓形的魚池中,紅色錦鯉,在東一簇、西一簇的睡蓮中遊戲。
陳圓圓站在魚池旁,手裏拈著一朵白色小花。
時值黃昏,偏西的斜陽投在花園裏,陳圓圓浸沒在一片柔和的金黃光芒之中。
從月牙洞門望去,陽光中,是一幅美人拈花圖。花嬌人豔,陳圓圓又是如此脫俗,整個畫麵別具風致。
他看得呆了。
空氣靜極了,連一絲絲的風聲都沒有,仿佛全都被美人的風姿所傾倒。
陳圓圓把手中的花,湊到鼻子前嗅了嗅。她這個動作非常自然,優美極了,充滿了嫵媚。
她是個女人中的女人,真正地為男人而造的女人。任何一個男人隻要看到她,便會心授魂予,想入非非。
男人中那個該死的男人!他眼前浮現出了陳圓圓在他麵前,哭訴劉宗敏蹂躪她時的痛苦情景。不幸中的萬幸,闖賊在退出北京時將陳圓圓放了,她才得以死裏逃生,回到他的身邊。
他牙齒咬得格崩地響。他曾發誓要活捉劉宗敏,將其淩遲處死,以報陳圓圓受辱之仇。他在黃州一戰,將掩護李自成大軍南撤,擔負阻擊任務的劉宗敏包圍,經過幾度激戰,終於在江邊將人困馬乏的劉宗敏活捉。然而,他的誓言卻隻實現了一半。
他目光仍盯著魚池旁拈花的陳圓圓,腦海中卻出現了劉宗敏的身影……
正午的陽光,垂直照射在兵營刑場的沙石坪上,蒸騰的熱浪使人難耐,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空中幾朵白雲,像幾把會移動的大傘,時不時將地上罩上一層陰影。
吳三桂和阿濟格坐在一顆大樹的樹陰下,旁邊分侍著吳三桂的部將方獻廷、胡守亮,及阿濟格的手下福得爾與多幸拉等一幫人。
沙石坪中豎起了一個木架,架旁左右站著十六名手執長槍的士兵。沙石坪四周,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兵丁,將兵營刑場裏外圍了三層。兵營外,數隊關寧鐵騎兵穿梭般地來回奔馳。
如此戒備森嚴的陣仗,如此嚴肅緊張的氣氛,誰都能猜得到今天軍營刑場,將要處斬重要犯人。
這犯人,就是大順軍一代驕悍無畏的大將劉宗敏!
“帶逆賊劉宗敏!”在一串由遠而近的吆喝聲中,劉宗敏被八名武士簇擁著,押上了沙石坪地,跟在他身後的是四名身披紅衣,手肘背上貼著鬼頭刀的劊子手。
武士將劉宗敏推到大樹前,在距吳三桂和阿濟格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劉宗敏身被五花大綁,眼角浮腫,鼻梁歪斜,嘴角還在淌著鮮血,顯然受過酷刑;但他仍昂首挺胸,虎目圓睜,傲然而立,自有一股虎死不倒威的神姿。
吳三桂一巴掌拍在桌上:“劉宗敏,你好大的膽,見了英親王和本帥,還不下跪?”
“哼!”劉宗敏重重地哼了一聲,“你這勾引韃子,為虎作倀的賣國賊,劉爺若向你下跪,不辱沒了祖宗?”
吳三桂頓時粗紅了脖子:“逆賊,今日已為階下囚,還敢猖獗,跪下!”
“跪!”八名武士同聲吆喝。
吆喝聲中,兩名武士按住了劉宗敏肩頭,另兩名武士用刀背在他腿彎上猛地一砍。劉宗敏被強按跪下。
吳三桂發出一串長笑:“你在拷打明朝官吏時,是否想到自己也會有今天?”
他笑聲中含有憤怒,言語中帶著悲涼。他在大庭廣眾之下,不便提起劉宗敏淩辱陳圓圓的事,隻好借此譏諷之語,一泄心頭之恨。
劉宗敏知道,自己落在吳三桂手上,決無生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身子動不得,頭卻動得。趁武士未留意,猛一抬頭:“呸!”一口帶著鮮血的唾液,箭一樣射向吳三桂。
事出意外,吳三桂猝不及防,一時未能躲過。劉宗敏那口帶血的唾液,正吐在了吳三桂的臉上!
吳三桂震怒了,一邊抬手去抹臉上的唾液,一邊叫道:“立即動刑,淩遲處死!”
阿濟格一直弓起的眉頭舒展開了,他終於弄明白了,吳三桂殺劉宗敏一個人,怎麼要動用四名劊子手?原來他是要將劉宗敏淩遲處死。
八名武士連推帶拖,將劉宗敏拖到木架上,然後將其手腳分開,擺成個“大”字,緊緊綁了起來。
四名劊子手分別將四隻小木盆,擱在劉宗敏身下。
劉宗敏仰脖發出一陣狂笑:“吳三桂,你這狗賊!你以為剮刑就能嚇住劉爺麼?癡心妄想!”
阿濟格正襟危坐,板起了麵孔。他從未見過明朝淩遲處死的剮刑是什麼樣子,很想開開眼界。
方獻廷、胡守亮等一幫人,雖然殺人的場麵見過很多,但都未見過剮刑。聽說受刑的犯人,要被劊子手一刀一刀割肉,先從大腿與屁股割起,每一刀不準超過半兩,肉要割三天三夜,犯人才會死去,“千刀萬剮”一說就是由此而來。這些過去的明將,親朋戚友大都受過劉宗敏的搜銀和嚴刑拷打,因此對他仇恨甚深,都懷著報複的激動心情,想看一看淩遲之刑的壯觀,和劊子手們割肉的精彩表演。
吳三桂咬咬牙,伸手擲簽下令:“行刑!”
一名劊子手左手端著一隻盛著清水的碗,右手執一把牛耳尖刀,邁步走到劉宗敏身前。劊子手在碗中吸了一口水,“噗”地噴灑到劉宗敏右大腿外側上。
劉宗敏嚷道:“別囉嗦了,劉爺不怕痛,快動手吧!”
劊子手放下碗,彎下腰,伸手先在劉宗敏右大腿外側拍了拍,然後用牛耳尖刀按在大腿上,慢慢地往下削了下去,一縷鮮血隨著刀身在大腿上滲出。
全場一片寂靜,數百雙眼睛都盯著劊子手,視線隨著手中的牛耳尖刀移動。
劊子手提起刀,將割下的碎布抖落,手指間便拎著一條薄薄的不到半兩重的肉絲條。
劉宗敏右大腿外側,留下了一條長逾五寸的血口,鮮血汩汩流出。
劊子手將手中的肉條扔入小木盒中,牛耳尖刀插在木盆邊上,然後退回到木架旁原來所站的位置。
好刀法!然而,沒有人喝彩,也沒有人叫嚷。大家都像是愣住了。
吳三桂首先清醒過來,嘴角帶著一絲快意的笑容,帶頭鼓掌道:“好!”
在吳三桂的帶領下,全場響起了一片叫好聲。
阿濟格卻皺起了眉頭,他對吳三桂仿佛沒把他放在眼裏的表現,大為不滿。
劉宗敏在一片叫好聲中,破口大罵:“吳三桂,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
第二名劊子手出場了,全場又安靜下來。
當劊子手抓起牛耳尖刀時,阿濟格大喊一聲:“停!”
全場的人都睜圓了眼,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吳三桂問阿濟格:“英親王,這是為什麼?”
阿濟格沉著臉道:“淩遲之刑,非我大清之法,請將軍改用絞刑吧。”
吳三桂扁起嘴:“這行刑令已經……”
阿濟格目光冷峻,威嚴懾人:“難道將軍可以不守大清之法?”
福得爾的話更是咄咄逼人:“平西王連英親王的賬也不肯買,莫不是自恃其功,看不起英親王?”
“末將不敢。”吳三桂眼中棱芒一閃而過,隨即低下頭道,“末將這就改為絞刑。”
吳三桂可不能不買阿濟格的賬。他舉起右手,向方獻廷發出命令:“改絞刑。”
方獻廷明白吳三桂的處境,同時對劉宗敏實行剮刑的決定也覺得有些過分,因此接到吳三桂命令後,便急忙走向坪中。
劉宗敏被放下木架,架上掛起了繩索。
阿濟格臉上的冰霜開始解凍。他對吳三桂的態度,表示了滿意。
劉宗敏被四名劊子手推到木架下,把繩索拴上脖子。他咧著嘴,放聲怒叫:“吳三桂,你這賣國賊!敗類!禽獸!老子到了陰曹地府,變成厲鬼,也決饒不了你!”
叫聲陡地中止了。繩索扯起,劉宗敏被高高地吊在了半空中。
曾經叱吒風雲的大順軍勇將劉宗敏,就這樣被絞死了。他死得很不甘心,不甘心死在吳三桂手中。
吳三桂也不甘心,他不甘心沒能完全實現自己的誓言,將劉宗敏淩遲處死,為陳圓圓報仇。
不過,吳三桂還是笑了。不管怎麼說,劉宗敏終究還是死在他的手中……
想到此,吳三桂笑出了聲。
花園裏,陳圓圓扭轉臉:“三郎,你來了?”
十五胭脂淚
吳三桂急步走進花園。
圓圓拈花迎上來,嫣然一笑。她這一笑,使花圃中所有的鮮花,刹時間都黯然失色。
他握住她的手,灼熾的目光盯著她,帶點歉意地道:“讓你久等了。”
陳圓圓是昨夜來這裏的。按軍紀,無論是親王還是將軍,行軍打仗都不準攜帶家眷。因此他出師京城後,攻綏德,取西安,戰武昌,陳圓圓都留在京城吳府。他想念她,擔心她,唯恐清廷又出個劉宗敏,把她搶走。他與部將方獻廷和胡守亮等人商議後,冒險派人將陳圓圓接到了這裏。
他約她在此黃昏賞花,沒想到洪承疇來訪,耽誤了時辰。
“哪裏話!”陳圓圓笑道,“隻要是等你,無論等多久,我都樂意。”
她軟綿綿又帶有磁性的聲音,與她的人一樣有誘惑力。
吳三桂動情了,把她緊緊摟在懷中,長滿胡須的嘴唇壓向她的櫻桃小嘴。
她一聲嚶嚀,避開他的嘴,把他輕輕推開:“別這樣,讓人瞧見,多不好意思。”
魚池旁的柳樹下,站著兩名丫環。
吳三桂笑笑,滿臉無奈,從陳圓圓手中接過小白花,替她插在了鬢發上。
陳圓圓輕抿櫻唇道:“來了什麼客人?”
吳三桂沒回答她的話,卻道:“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陳圓圓晶亮亮的眸子盯著他:“什麼好消息?”
吳三桂故意頓了頓,才緩緩道:“我已決定上奏皇上,請求調守錦州了。”
他知道陳圓圓愛他,希望他不要再打仗,再過流血的血腥日子。他申請回鄉,鎮守邊關,這對陳圓圓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
“真的?”陳圓圓叫出了聲,像個小姑娘似地伸手吊住他脖子,在他臉上“叭”地親了一下,“真的太好了!”
吳三桂趁勢抱住她,問道:“你真的這麼高興?”
“當然啦。”她高興得已顧不上丫環在場,緊緊地回抱著他,“你調守錦州,我們就可以過平靜安寧的日子,用不著分開了。”
她知道錦州在遼東關外,那裏是吳三桂的故鄉,是遠離戰場的大後方。在那裏不會有大順軍和明軍,也沒有殺氣騰騰的清軍鐵騎兵,那裏是滿清的根據地,眼下中國最安寧的一塊土地。如果能與吳三桂在錦州長相廝守,她這一輩子就心滿意足了。
吳三桂凝視著她道:“我就是為了你,才向皇上申請回鄉鎮守邊關的。”
他這麼說,一方麵是為了討她的歡心,另一方麵是不願讓她知道朝廷內部的爭鬥,多爾袞對他的疑心,以免她擔心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