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濟格的眼光停在了第四名兵丁的臉上,身子緩緩地從石凳上站起。

第四名兵丁身子顫抖了一下,臉色變得蒼白。他明白英親王已選中他為目標,厄運已降臨到了他的頭上。

阿濟格踏步走出了涼亭。他在第四名兵丁身前站定,手緩緩滑至腰間,抓住了懸掛在腰帶上的佩劍。

第四名兵丁閉起了眼睛,麵無血色,但身子卻絲毫未動。他明白反抗與逃跑都將無補於事,倒不如不動,求得一個痛快。

阿濟格手腕一抖,佩劍出鞘三寸,園中泛起一股寒氣。

此時,福得爾匆匆走進花園:“稟王爺,豫親王多鐸將軍來了!”

阿濟格聞言,似乎是吃了一驚,怔了怔,隨即佩劍按納入鞘,沉聲道:“有請豫親王。”

第四名兵丁暗自籲了口長氣,蒼白的臉上泛起了血色。

花園裏凍結的空氣,又開始重新流蕩。

多鐸在納蘭利吉和多幸拉的陪同下,踏入園內,走到涼亭前。

阿濟格拱起手,臉上強擠出一絲笑容道:“什麼風把豫親王給吹來了?”

多鐸呲嘴笑道:“特地前來拜會英親王。”

阿濟格苦兮兮地道:“豫親王休要取笑,有罪之臣,誰還會看得起?”

多鐸扁扁嘴道:“你真認為自己有罪麼?”

阿濟格目光在多鐸臉上停留片刻,擺手道:“亭內請坐。”

阿濟格和多鐸攜手進入涼亭,在石凳上對麵坐下。

福得爾吩咐侍者沏上了香茶,然後和納蘭利吉、多幸拉侍立在一旁。

多鐸端起茶盅,用茶蓋撥開茶水麵,抿了一小口茶,徐徐放下茶盅,不言不語。

阿濟格了解多鐸的為人,知道他這次前來必有話要對自己說,於是按捺不住,咬咬唇道:“你認為我這次受罰,公正嗎?”

多鐸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卻道:“你這次關於逆賊的奏疏中,若無最後的一句‘或存或亡,俟就彼再行察訪’,你也許就死定了。”

阿濟格臉色刹時鐵青,眼皮一陣抖動,半晌,咬著牙哼哼道:“豫親王,你可知是誰要害我?”

多鐸手捂茶盅,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阿濟格朝福得爾等人一揮手:“退下。”

福得爾、納蘭利吉和多幸拉垂手退出亭外,並把侍立在亭外的兵丁都帶離得遠遠的。

阿濟格微弓起身子,閃亮的眸子盯著多鐸,等待他開口。

多鐸故意頓了頓,吐出三個字:“吳三桂!”

“這個畜牲!”阿濟格臉上肌肉繃緊,頸脖青筋突凸,“可是……這個畜牲怎麼能害得到我?”

多鐸沉緩地道:“他向多爾袞奏了一密本,列出許多事實,證實李自成沒有死,你是在謊報戰功。”

“娘的!”阿濟格忿忿地罵道,“可多爾袞怎麼就相信他的話?”

多鐸翹了翹嘴唇道:“這奏本是範文程交給多爾袞的,而範文程和多爾袞都相信李自成沒有死。”

阿濟格臉色由青轉白,過了好一陣子,才道:“沒想到我英親王,在朝廷中還不及一條漢狗值得信任。”

多鐸凝目道:“其實多爾袞也不相信吳三桂,他已讓皇上下詔,調吳三桂去鎮守錦州了。不過吳三桂很狡猾,他在接到詔令之前,已向朝廷上表,申請調鎮邊關。”

阿濟格目芒閃了閃道:“這小子陰險狡詐,兩麵三刀,實在難以捉摸,我看他也許存有反心。”

多鐸點點頭道:“此人居心叵測,是和李自成一樣危險的敵人,我這次來會你就是要與你商量,如何對付他。”

阿濟格麵色凝重道:“你我聯名上奏皇上與攝政王……”

多鐸截斷他的話道:“不可。眼下我們並無吳三桂任何反叛的證據,僅僅都是猜測而已。而且要完成大業,要使漢民歸服,這個吳三桂目前無論如何動不得。”

阿濟格瞪起眼道:“那該怎麼辦?”

多鐸沉聲道:“讓他永遠鎮守邊關,無法回到關內。”

阿濟格搓著手,思忖了片刻,瞧著多鐸道:“多爾袞已考慮到了這一點?”

“不錯。”多鐸點著頭,皺起了眉,“不過,這隻是多爾袞的希望。”

“希望?”阿濟格滿麵困惑,顯然沒聽懂多鐸的話。

多鐸目光移注到亭外的南方天空,道:“睿親王希望南方戰事能迅速結束,大清霸業能早日實現,那樣吳三桂就沒有入關的機會了。”

阿濟格臉色一連幾變,終於聽懂了多鐸的話:“皇上派佟養和招撫賊兵及南明遺臣,就是為了迅速結束戰事?”

多鐸點頭肯定。他回京的這些天裏,已了解到了多爾袞和皇上的用兵戰略。

阿濟格道:“招撫能否成功?”

多鐸眼中閃著森森的亮點:“若能除去障礙,應該成功。”

阿濟格又困惑了:“什麼障礙?”

多鐸一字一吐:“李自成。”

阿濟格身子一抖:“你也認為李自成沒死?”

多鐸肅容道:“我來此就是要告訴你,李自成確實沒死。”

阿濟格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沒有說話。

多鐸繼續道:“我們必須找到李自成,並殺掉他。這樣才能確保招撫順利進行,使大順與南明同時歸服我大清,同時也將吳三桂釘死在邊關外。”

阿濟格囁嚅著道:“如何才能找到李自成?”

多鐸冷哼了一下道:“我找到了。從你軍營逃跑的漢狗。”

阿濟格眼睛陡地一睜:“牛金星?”

多鐸冷冷地道:“有這條狗,我們就一定能找到李自成,我現在需要武藝高強的武士,組成一支突擊隊……”

阿濟格雙目泛紅,搶過話道:“本帳下的武士任豫親王挑選。”

多鐸緩緩站起:“這事別讓任何人知道,三天後……”

十七瘋道人了然道長

天空沒有月光,像倒扣的鍋底。

郊野,幾間土磚建造的農舍,不規則地散布在田疇與菜畦之間的丘坡上,恬靜地酣睡在濃濃的夜色中。

坡側林蔭間的一座農舍裏,透過柴扉,可見到堂屋門縫裏濾過的絲絲光亮。

農舍的主人還未安睡?

堂屋陳設簡陋,一張八仙桌,兩條長木凳,桌上擱著一隻土陶茶壺,三隻土茶碗。屋角支著一把鋤頭,一把釘耙,一根扁擔和一對係繩籮筐。

堂屋左壁上,掛著一頂竹笠,一把鐮刀和一隻簸箕。右壁上貼著一幅鍾馗捉鬼圖。

典型的普通農民家舍。

然而,在堂屋長木凳上坐著的三個人,卻不是普通人。

左邊凳上坐著的是原大順宰相牛金星,右邊凳上坐著的是大清豫親王定國大將軍多鐸,還有太後厚坤宮女總監邢飛燕。

牛金星的臉在油燈光下顯得有些灰白,頭額泛出了絲絲細汗。

他沒想到隱藏在這裏還不到兩個月,便被清廷發現了,而且找上門來的是比阿濟格還要凶殘,還要有心計的多鐸,還有那位令他不敢正目對視的內宮女總監。

惟一使他慶幸的是,多鐸找到他後並沒有立即殺他,卻與他在此商議“國家大事”,但他心頭上卻壓上了一股無形的壓力。多鐸是否在玩“貓戲耗子”的遊戲?如果真是這樣,他的結局將比死還要可怕。

他惴惴不安地等待多鐸與邢飛燕繼續說話。

邢飛燕三十多歲,漢人少婦打扮,螺髻高聳,環佩叮當,可臉上隱含著無比的蕩意,給人輕佻之感。

邢飛燕瞟了麵容嚴肅的多鐸一眼,然後道:“牛金星,你看那人是不是李自成?”

牛金星眯起細眼,眼珠子認真地轉了幾圈,卻反詰道:“你那位啞巴兒子,沒向你報告嗎?”

邢飛燕原來就是李宏誌的“母親”,那個燒店自焚的老太婆穆菊英!

邢飛燕扁扁嘴道:“他送過一次情報,但沒說那客商就是李自成,當豐臣秀英根據情報率兵追入幽穀時,居然連聯絡暗號也沒找到,真是叫人費解。”

“嗯,嗯。”牛金星故意嗯哼道,“如果豐臣秀英沒找到聯絡暗號,那麼這位客商十之八九是李自成,不過……”

多鐸冷聲打斷牛金星的話:“少囉嗦,你隻說是與不是?”

牛金星考慮了一下道:“小人實在沒有把握,不敢在王爺麵前隨便說話。”

“哼!”多鐸重重地哼了一聲,“你既無把握,為何在太平碼頭派人追殺他?”

牛金星支吾道:“小人……王爺知道小人的處境,小人這樣做,隻是一種防預手段而已,並非已確認他就是李自成。”

牛金星生性狡詐,在未真正了解多鐸的用意之前,對這種重大問題,他決不會輕易表態。

多鐸歪起嘴,唇角扯起一抹冷笑:“好一個防預手段!本王爺現在也要施展防預手段。告訴本王爺,那客商在哪裏?”

牛金星扁起嘴唇:“小人……”

多鐸閃爍的目光逼視牛金星:“你敢說不知道?本王爺知道你一直四處派人,在打探那客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