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看手帕科]
[後庭花]春羅原瑩白,早見紅香點嫩色。[旦雲]羞人答答地看甚麼?……
[青哥兒]成就了今宵歡愛,魂飛在九霄雲外。投至得見你多情小奶奶……
原文可謂細致入微,我這裏隻摘一些醒目的句子,好讓大家知道,《西廂記》不止是“良辰美景奈何天”,也有那“半推半就,又驚又愛”的“多情小奶奶”。
看了這樣的文字,至少正值青春發育期的少男少女們很難禁得住春心蕩漾。那麼在王國維看來,這樣的閱讀體驗顯然不能算作審美體驗,因為它不但沒有把人從物欲的鎖鏈中解救出來,反而用一條更加牢固的鎖鏈來束縛他們。
直到今天仍然有人在爭論色情文學算不算一種藝術形式,至少在王國維這裏,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原文1-7】
今既述人生與美術之概略左,吾人且持此標準,以觀我國之美術。而美術中以詩歌、戲曲、小說為其頂點,以其目的在描寫人生故。吾人於是得一絕大著作曰《紅樓夢》。
【解說】
《紅樓夢評論》第一章的標題叫做“人生及美術之概觀”,至此雖然講了這麼多內容,和《紅樓夢》還沒有任何實質的關聯,因為它的目的是闡明一些基本的美學理論,用這些理論來作為評析藝術作品的標準,其實就是用西洋的美學理論來分析中國的傳統藝術,這也是王國維這篇《紅樓夢評論》之所以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具有開山地位的原因。
但王國維用到的西洋理論並不那麼純粹,他自己也做了一些改造的工作,比如他在這裏說詩歌、戲曲和小說是藝術的頂點,而叔本華曾經以主觀性的高低為標準,把文學體裁作了一個由低到高的排序,位於序列最底端的就是抒情詩,位於最高端的是戲劇,而小說的位置比抒情詩高很多,比史詩高一點,比戲劇低一點。
所謂主觀性的高低,簡單來說,也就是作者在作品背後隱藏得是深還是淺。抒情詩的作者藏得最淺,無論是“玫瑰玫瑰我愛你”還是“此情可待成追憶”,作者都是赤裸裸地把自己擺在了讀者的麵前,但小說(至少是古典小說)就不一樣了。一部上乘的小說,作者在作品當中是羚羊掛角、不著痕跡的。
譬如啟功先生論《紅樓夢》裏的詩,說:“寶玉作的,表現寶玉的身份、感情。黛玉、寶釵等人作的,則表現她們每個人的身份、感情。是書中人物自作的詩,而不是曹雪芹作的詩。換言之,每首詩都是人物形象的組成部分。”
馮其庸先生也說:“《紅樓夢》裏除‘滿紙荒唐言’一首是曹雪芹自己的詩外,其他都是為小說故事而寫,更多的是為小說的人物所作,是曹雪芹創作小說人物的手段之一。”
這都是很精當的見解。而如果反過來,如果《紅樓夢》的詩也能清晰地指向曹雪芹的話,那麼《紅樓夢》也就不是一部渾成之作了,就像電影《霍元甲》,觀眾分明都覺出劇中角色的台詞常常是導演自己跳出來說話(《霍元甲》的確是一部很出色的武打片,但以這一個藝術的標準來衡量之,它也確實落於下乘了。)
叔本華如此這般以主觀性的高低來劃分藝術形式的級別,王國維拿來作了改造。這改造在今天的讀者看來或許有些無謂,但在當時,把小說、戲曲抬高到和詩歌相同的高度,這真有幾分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意味。我們今天的讀者往往很難理解,為什麼《紅樓夢》這樣一部優秀的小說卻連作者是誰都搞不清楚,而不止《紅樓夢》,所謂四大名著都存在這個問題。這是因為時代的差異,今天被奉為至寶的名著,當年隻是品味低下的休閑讀物罷了,不但社會缺乏重視,就連作者署上本名也需要相當的勇氣。王國維為戲曲、小說爭地位,頗有幾分像納蘭容若為詞爭地位一樣。
在王國維看來,詩歌、戲曲、小說,這三者之所以並列為藝術形式的頂點,因為它們的創作目的都是描寫人生。——有了對小說地位的推崇,然後才有了對《紅樓夢》的推崇:“吾人於是得一絕大著作曰《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