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鄉間的野生動物還有很多,鷹隼經常會驀然出現在懸崖上,讓打柴割草的我們大吃一驚;狐狸躲藏在樹林裏,向路過的我們做鬼臉,它長得太漂亮,簡直就像美女,怪不得會有“狐媚”這個詞語;貂站在墊畔上,看到我們,才順著犁溝跑走,它又肥又圓的屁股一路都在抖顫著。秋風起,天氣涼,一群大雁往南飛,一會兒排成一字,一會兒排成人字……
那時候的鄉間充滿了生活氣息。各種各樣的野生動物與人類和睦相處,即使遇到大型猛禽猛獸,人類也隻是將它趕跑。貓頭鷹、鷂子、鷹隼、金環蛇、銀環蛇、狐狸、貂、金錢豹……這些後來成為國家保護動物的動物,那時候經常出現在我們的視線裏,而現在,它們卻在我們的視線裏悄然消失。
我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將來有了孩子,要將孩子放在老家,讓孩子在大自然中自由成長;像一棵野草一樣,讓孩子認識那些城市裏無法見到的各種野生動物和野生植物;讓孩子知道地球上的生物,不僅僅隻有這種用兩條腿行走的人類。而現在,寂靜的鄉間和城市還有什麼區別?
那些天裏,我聯係過很多次鍾封,想去他的野生動物飯店看看。我感到這是一個很好的題材。然而,鍾封知道我是記者,每次都會以各種借口拒絕,甚至連那些野生動物的來源也不告訴我。我的采訪陷入了僵局。
有一天,翻開以前的采訪記錄,突然想起了一年前我在那座海邊小城的生活,那裏的霍叔、歐陽叔、幸福的磨刀老人,還有那個製作蛇酒的外鄉人。他們曾出現在《暗訪黑醫窩點》裏,一年沒有見麵了,不知道他們生活可好?那座小城的生活讓我無限懷念。
我幾乎沒有多想,就坐上了通往那座小城的大巴,去看望霍叔和歐陽叔。像候鳥一樣的磨刀老人此刻一定在江蘇或者浙江遊蕩,騎著那輛忠厚老實的自行車;而製作蛇酒的外鄉人,我是否能夠見到他?
又見到了那棵高大的榕樹,它的氣根像長長的胡須一樣在微風中飄動著;又見到了那條馬路,它的上麵依舊奔跑著有錢人的奔馳寶馬和沒錢人的自行車,然而,馬路邊的茶館呢?榕樹下打瞌睡的霍叔呢?他們去了哪裏?那些在這裏屹立了上百年甚至幾百年的老房子,再也找不到了;那些見證了這座小城風雨曆程的古老建築,如今和那些曆史一起被人們遺忘,而代之而起的,是幾幢毫無特色的樓房,冷冰冰地板著麵孔,像計劃經濟時代的百貨大樓的售貨員。
拆遷像一架鏟車,在它的鏟刀下,所有的建築和感情都化為了齏粉。僅僅一年時間,這座城市已經“舊貌換新顏”,它變得鋼筋鐵骨,變得冷漠無情,變得和別的城市沒有多大區別;而唯一的區別,是那些和別的城市不一樣的馬路的名字。
站在榕樹下,我黯然神傷。
於是,我開始尋找霍叔。
新開張的整齊劃一的店鋪裏,沒有人知道霍叔。我一次次詢問,一次次失望。要在幾十萬人口的一座小城裏尋找一個人,比大海撈針輕鬆不了多少。後來,無奈之下,我隻好找到了站長,霍叔是站長的親叔叔。
站長說,霍叔已經死了。據說,霍叔在祖輩留下的房子裏堅守了很長時間,終於讓開發商的忍耐達到了極限。一夥保安把他拖出了祖屋,並強行按著他的手指在合同上按下了指印。然後,鏟車舉起魔爪,一爪下去,他的房屋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