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巴爾紮克 (5)(2 / 3)

巴爾紮克的天才就是這種無法比擬的,不可思議的直覺知識。人們把藝術家稱為什麼秩序的維護者,力量的分配者和創造者,糾紛排解者和團結者,這些都比不上巴爾紮克說的透徹。也許有人會說,巴爾紮克根本就不是人們所稱的藝術家,盡管他是一個天才,但他的實力不需要藝術,這種說法也適用於他。千真萬確的是,他具備一種力量,這種力量既強大又宏偉,猶如原始森林裏拒絕馴養的野獸,猶如繁茂的灌木叢,或者如急風驟雨,或者似湍溪急流一樣的美。這種力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美,這種美不需要裝飾、輔助和對稱的細心分布,這種力量的美是通過自身不受限製的多樣性而產生影響的。

嚴密的構思不是巴爾紮克的長項,他也從不對自己的長篇小說進行嚴密構思。他隻是沉醉於自己的小說中,一如沉醉於各種描述,沉醉於一種激情。巴爾紮克喜歡反複地思索小說的言語,一如對題材或是赤裸的青春肉體的反複思索。巴爾紮克描寫人物形象,就像拿破侖征召他的士兵那樣,把他們從法國的各個外省征召出來,從各個階級中征召出來,從各個家庭中征召出來。接著,他把這些人物分配到不同的旅裏,派這個去當炮兵,叫那個當騎兵,讓第三個去當輜重運輸兵。然後,他把火藥倒在了他們火槍的引火盤上,把這些人統統交給了他們各自內心未被馴服的力量。

為人稱道的《人間喜劇》的確有一篇出色的前言,不過那是後來補上的!先前是沒有計劃在內的。《人間喜劇》是無計劃的,猶如巴爾紮克自己,他覺得生活本身應該是無計劃的。《人間喜劇》不追求一種道德,也不追求一種概觀,而是作為一種正在變化的東西來闡述永遠變化的東西。整個的潮漲潮落之中,沒有持久不變的力,有的隻是那種沒有形體的、好像是用陽光和烏雲編織而成的大氣,人們將這種大氣稱為時代。巴爾紮克創造的這個新宇宙的唯一法則就是,所有的人的不穩定的聯合構成了時代,同時時代造就了每一個個體,人的感情,人的道德,都像人自身一樣,是時代的產物。巴黎的道德,到了亞速爾群島(亞速爾群島,位於北大西洋東中部的火山群島,屬於葡萄牙的領土。)以外就變成了惡習,任何東西都不存在一成不變的價值。充滿激情的人總會這樣評價世界,像他們評價自己的妻子那樣:無論為妻子付出多大代價,妻子永遠都是寶貴的。

作家自身就是時代的產物,也是創造物,所以不具備能力從變化中截取不變的東西。他的任務隻是描寫大氣的壓力,即自己所處的時代的精神狀態,描寫這種聯合力量的交互影響。他要成為全國原始形態的地質學家,激情的化學家,意誌的數學家,空氣流動的氣象學家;他要成為一個多才多藝的學者,能夠利用一切儀器對時代的身體進行透視,能夠對時代的身體進行聽診,同時又是一個時代的風景畫家,一個時代思想的軍人,一切事實的收藏家,這就是巴爾紮克的野心。正因為如此,他孜孜不倦地記下壯觀宏偉的事物,同時樂此不疲地記下微小瑣細的事物。因此,巴爾紮克的作品就如泰納(泰納,法國19世紀傑出的文學批評家、曆史學家、藝術史家、文藝理論家、美學家。著有《拉封丹及其寓言》、《巴爾紮克論》等。)說的那樣,成為了自莎士比亞以來最豐富的人類文獻書庫。巴爾紮克希望別人在衡量自己的作品時能總體考量,而不是局限於某個作品。

他願意人們在他作品中看到的是像一片有低穀也有高山的地方,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遙遠的地方,像奔騰的洪流,像暴露在外的裂縫。長篇小說被看做是內心的世界百科全書的思想可以說是隨著巴爾紮克開始和停止的。巴爾紮克以前的作家隻是用兩個辦法推動情節發展:他們或者研究外部引起的偶然事件,就像強風吹到船帆上一樣,把船推向前去;或者隻把愛情的突變當作內部的推動力量。於是,巴爾紮克就想要寫一個性愛的變調。在巴爾紮克看來,有兩種有所追求的人(前邊提到過,巴爾紮克隻對野心家和有所追求的人感興趣):本來意義上的好色之徒,個別的男人和幾乎全部女人。愛情是他們存活的唯一目的,但是性愛中喚醒的力量並不是絕無僅有的,其他方麵的激情突變也能夠帶來毫不減弱的力量,推動的原動力不是分散消失或者化為霧氣,而是以其他的形態,以其他的象征物保存了下來。巴爾紮克的長篇小說因為這種積極的認識而達到了驚人的多姿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