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八(1 / 3)

母親說,你小姨的命怎麼這麼不好呢?怎麼她就不能有一個長久的男人呢?

母親說這番話的時候我還小,還不知道命是什麼,長久的男人是什麼。母親的話讓我費解。

我的費解還在於母親和大姨,她們都是有著長久的男人的,她們和她們的男人一起,就像藤和樹在一起,溪流和山在一起,度過了漫長的日子,並且兒女成群。但是這又有什麼呢?這又有什麼好處呢?或者是驕傲?在我看來,她們長久的男人,除了給她們帶來一大群得一輩子操心的騾馬兒女,讓她們因為這些兒女而終日操勞,不能長成自己的樹,不能流成自己的大海,別的好處一點兒沒落下。這樣的日子,如果它就是母親所說的命,實在也沒有什麼好與不好的,就像藤和樹在一起沒有什麼好驕傲的,溪流和山在一起沒有什麼好驕傲的一樣。小姨她沒有一個長久的男人,她的那些男人在和她生活過一段時間之後都離開了她,他們都走掉了,成了她顛沛日子中的往昔。但小姨是在做著自己命的主宰,她要是藤就是藤,要是溪流就是溪流,她要不想是了就不是,一點兒不願委屈了自己。她肯定是希望著要有一個長久的男人的,可男人都無法長久,他們就像草原上的沙暴似的,來得快,去得快,來時鋪天蓋地,去時銷聲匿跡,永遠無法把握。小姨不想接受這個,她一直在改變著,她的那些短暫的男人,把他們粘接起來,和母親大姨長久的男人是一回事。不同的是,母親和大姨是在一開始的時候,在她們有了唯一的男人的時候,她們的所有希望就結束了,而小姨想要把她的希望延續下去,她是一直到死,才徹底地割舍了自己的希望。

子城之役後的第三年,滿都固勒聽說失蹤了的小姨還活著,在牡丹江。1945年蒙古騎兵團打下了德林感化院,她和一些被俘的戰友被營救出來,經過甄別之後,由組織上送到晉察冀魯院學習。經過幾年的戰火考驗,小姨已經成長為一名優秀的軍隊基層幹部了。

滿都固勒大喜過望,他托人給小姨帶了一封信去,告訴她他也活著,負過幾次傷,差點兒沒死,但活著,現在是察哈爾黨組織的領導,同時還是當地地方武裝的負責人。滿都固勒認為他和小姨分別了三年,誰也不知道誰的下落,現在知道了,那他們就應該團聚了。他希望她在接到他的信後,能立刻出發,馬不停蹄,盡快地趕到他那裏去,繼續做他的牡丹,和他並肩戰鬥,一同迎接新中國的曙光。當然,滿都固勒在信的結尾寫道,這件事,你要通過組織上,我相信組織上會照顧咱們這種情況的。但咱們都是黨的幹部,咱們要遵守黨的原則,如果組織上有一定困難,一時不能讓咱們團聚,那咱們就耐心等待,光明的一天遲早會來到的。

小姨沒有回信。

戰爭那個時候正在白熱化地進行著,共產黨的軍隊正在迅速地擴大著自己的地盤,他們在每一個地方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勝利,他們急著不斷地取得這樣的勝利,並且把這樣的勝利推向全國。那是一個火熱而匆忙的時代,在那樣一個時代裏,誰還會顧及到個人的私生活呢?

滿都固勒明白這一點兒,作為一個老資格的革命者,他懂得革命的忘我性,他對此半點怨言也沒有,而且他將打聽到小姨下落的喜悅一直保持到最後。

即使這樣,半年之後,滿都固勒還是設法去找了小姨一次。他利用去石家莊開會的機會,繞道幾百裏路到了小姨那裏。

滿都固勒沒有見到小姨,卻見到了小姨的丈夫——四野某軍民工部部長焦柳。

焦柳正忙碌著,指揮一群士兵和民工往車上裝糧草。焦柳從腰裏拉下一條髒兮兮的毛巾,用力擦著頭上的汗,看了滿都固勒一眼,甕聲甕氣地說,到一邊談。說罷先離開裝車的地方,往一旁走去,一直走到士兵和民工都看不見的地方,才站住。

焦柳將毛巾掖回到腰間的皮帶上,從兜裏掏出煙袋和洋火,撕了一角紙,倒了一撮煙絲在紙上,粗大的手指頭一卷,飛速地卷了一支喇叭。也不讓滿都固勒,自己點著火,猛吸了一口,然後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滿都固勒一眼,有點不客氣地說,你就是梅琴說的那個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