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好嗎?”我問。
“她沒事,”護士回答,“你該去吃晚飯,要是想來,飯後過來吧。”我走下長廊,下了樓梯,出了醫院的門,走在雨中黑暗的街頭,找那咖啡店。咖啡店裏燈光明亮,裏麵有很多客人。我沒看見有坐的地方,一名侍者走過來,接過淋濕的外衣和帽子,在一個老頭的對麵,給我找了個座位。老頭兒正喝著啤酒,看晚報。我坐下了,問侍者今天晚上的客菜是什麼。
“紅燒小牛肉一一可是巳經沒有了。”
“那還有什麼吃的東西嗎?”
“火腿蛋,幹酪雞蛋,或者酸泡菜。”
“我中午就吃的酸泡菜。”我說。
“對啦,”他說,“對,中午你吃了酸泡菜。”他是個中年人,頭頂巳經禿了,旁邊的幾綹頭發蓋在上麵。他看上去很平易近人。
“那你吃點什麼?火腿蛋還是幹酪雞蛋?”
“火腿蛋吧,”我說,“還有啤酒。”
“一小杯淡的?”
“是的。”我說。
“我記得中午時,你就喝了一杯淡的。”他說。
我吃火腿蛋,喝啤酒。火腿蛋放在一個圓盤子裏——雞蛋蓋在火腿上麵。菜很燙,我吃了一口,趕緊喝些啤酒,冰冰嘴巴。我餓壞了,叫侍者又端來一客,還喝了好幾杯啤酒。我不去想任何事,隻是看對座客人的報。報上說英軍陣地被突破了。那人一發覺我在看他報紙的反麵,就馬上折了起來。我本想叫侍者去拿份報紙,可是腦子有點混亂。咖啡店裏很熱,而且空氣汙穢。多數的客人,彼此都是認識的。有幾桌在打紙牌。侍者忙碌於吧台和桌子之間。其間進來了兩位顧客,沒有找到位子坐。他們就站在我那張桌子的對麵。我又叫了一杯啤酒。我還不太想走呢,回醫院還太早。我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不去想任何事。那兩個人站了一會,見沒人要走,就隻好離開了。我又喝了一杯啤酒。我的麵前巳經堆了不少碟子。我對麵那人把眼鏡摘下來放在眼鏡盒裏,然後把報紙折好,放進口袋,雙手捧著酒杯,環視店裏的人們。忽然我覺得自己該回去了。我把侍者叫來,付了賬,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就往門外走。在雨中趕回醫院。
到了樓上,正好在走廊上碰到了護士。
“我剛打電話到旅館去找你。”她說。聽到這話,我心裏一沉。
“出什麼事了嗎?”
“亨利夫人剛出過血。”
“我可以進去嗎?”
“不,現在不行。醫生在裏邊。”
“有危險嗎?”
“很危險。”護士進去,把門關上。我坐在了走廊上,心裏萬念俱灰。我不能想,我不敢想。我知道她就要死了,我祈求著千萬別讓她死去,別讓她死。哦,上帝啊,求求你別讓她死,隻要她不死,我什麼都答應。親愛的上帝,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別讓她死。親愛的上帝,別讓她死。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別讓她死。上帝啊,求你叫她別死。我隻有這麼一個要求,隻要她不死,你要什麼都行。嬰孩你巳經拿走了,但是別再讓她離開我。孩子沒有關係,但是別讓她死。求求你,求求你,親愛的上帝,千萬別讓她死。
護士打開門,用手指示意叫我進去。我隨她進入房間,我進去時,凱瑟琳並沒有看我。我走到床邊,醫生站在床的另一邊。凱瑟琳望著我,微笑著。我俯在床上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