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文化所以沒有發覺它的空虛,主要是因為文化把人類悄悄提高到超過它(在上述關聯中)可能存在的境地。人類文化是以精神氣氛為前提,將生活與努力納入其中。於是,人類結合成一個堅固的共同體,真理之泉與愛之泉乃噴湧而出。於是,個人獲得目不能見的精神界支持,並借其作為輔助精神界的發展。如此,個人文化和社會文化都有了意義。可是?這意義脫離了以存有為本位的文化領域,所以這類文化又發生轉化的現象,我們再度陷於意欲逃避的原有糾紛中。無論哪種文化,問題常因人類的理想化得以成立,才緩和下來。如果社會文化以總體力的隨意結合、人們欣悅的共同勞動和一切理性的總和為前提,個人文化即認為個人高貴、偉大而重要。這是一種人性信仰,是自我補充實際狀況,並加以提升。可是,最近的時代給我們的印象真能承認這種人性崇拜嗎?眼前不是到處可見大眾的狂躁熱情?不是欲將一切文化拉到無聊的平均水準?不是想用自己的見解和目的測度一切事物?不是使人類生活變得粗野?不是強有力地壓迫個人自由?不是有許多反對否定的天真喜悅?而且,在另一方麵,亦即在個人方麵,我們不是看見無數卑微的人物?不是看見外飾的自私與空虛的自我陶醉?不是看見決非特殊卻不願別人看出的弊端?

不是看到表麵瞧不起別人卻拚命想博得采聲的心理?不是看到奴隸般臣服於特殊反諷的現象?不是看到內心的空虛?這些都太顯著了,顯著得無法加以忽視,卻仍毫不懷疑地認為人類非常偉大,個人非常了不起,而且認為要把所有的事物導向幸福與偉大,隻有開辟自由之路。這些看法乃造因於對人的奇妙信仰,亦源於所有信仰中最古怪的信仰—人性信仰的出現。如果說,宗教信仰要求目不能見,手不能捏的事物確實存在,那就不能說周邊的世界是實有的整體,故以開放的可能性為基礎,而且這主張和經驗狀況並不直接矛盾。人性崇拜則不然,因為人性崇拜並不因為要求我們承認目不能見的事物即告滿足,反而要我們把四周顯然可見的事物當做並非可見的事物。

曆史的運動絲毫改變不了人類生活的基本條件,所以要憑借人類文化的發展給我們的存在意義和價值,是沒有希望的。人類文化的目的即使可能達到,也無法使我們滿足。近代,許多人類文化都已發展,而且把人類生活的動向納入其軌道中。可是,人類文化越獨立,越具獨占性,越把幾千年來不斷努力融入其中,並使之深化的事物盡數排除或驅逐,人類文化的極限就越明顯。其奔放的方式也越發不能不破壞自己。

現代人已經慢慢感覺到這些。對平凡的人性逐漸厭膩。對所有平凡人性的反感,甚至憎惡已經越來越擴大,如果人類無法借其超群的能力來提升,無法借其助力來超越存有本來的麵貌,我們即將沉入純粹的虛無中,人生將失去一切意義與價值,這種現象已越來越明顯。遊離廣大的世界,將自我限定於人類種屬的特殊性,將會使人類明顯地陷於難耐的狹隘與矮小。這會使人類自己的深邃本性閉鎖。目前,我們常聽人說起超人或超人性。如果這類超人在經驗世界中可求之於直接的周邊環境,那麼,一切真實而值得讚揚的向往之聲勢將變成無力的口號。因為在此,自然與命運極嚴密地控禦了人類,不論下達什麼權威性的命令,都無法從自然與命運中解放人類,給予新的生活與存有。平凡的人決不能超乎凡人,因此,不是和以存有為本位的文化斷絕關係,就是放棄人類一切內在的提升,並舍棄人生意義。如果有人認為還有第三條路,這人的想法一定淺薄而輕率。

考察與準備

再深入考察後,我們對現代生活當初所得的模糊印象就越清晰強烈。各種運動紛紛出現,而且極強有力又有效地對人存在的狀態發揮了作用。我們不能隨便把這些運動看成錯誤,也不能從中擇取一種置於其他所有運動之上,居於支配地位。如果其中一種運動得勢,一味擴充自己的勢力,那就難免超越其正當範圍,脫離正確的真理,逐漸發生問題,甚至陷於錯誤。因此,我們不能不從現代處境出發,對一切想攫住我們心靈的事物表示懷疑。承認人與自然的密切關係,並加以闡釋,可以使我們眺望周邊現實的眼光銳利,使我們的行動獲得指引,以期贏得更多成果。可是,如果這些事項老是把人類生活跟低於人性的現實結合,而拒絕人類特有的本質成長,人類生活將蒙受莫大損失。如果我們致力於進行物質與精神財產更美好的分配,即使身居最卑微的地位也承認人的價值,就可以提升社會生活的整體狀況;要是教人以權利義務,就會產生出道德情操。可是,如果因此而消滅了人的差別,讓群眾的原有性向成為一切真理的基準,精神生活就有極其低落的危險。讓個性充分發展,使現實在個人方麵獲得成長的要求,會使人類生活更盈、更鮮活。然而,如果這些運動使所有的關聯鬆懈,破壞所有敬畏的情操,並提高了高傲的自滿與空虛的自負,正麵意義就會變成負麵意義,我們處處都會遇到既肯定又否定的危險。任何任務非有所保留就不敢去做。甚至因為過度緊張難免招來逆流,因而到處有反動出現,波濤因此混亂,產生出無比的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