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想著,段寧忍不住咬牙低頭道:“戰場上的形勢本來就是瞬息萬變,沒有定規可講,卑職並不敢因為突然遭遇敵人而推諉指揮不力之責。不過,將軍沒有給前鋒隊雪恥的機會就命令撤退,卑職實在覺得有些不甘心。”
杜鴻漸在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段寧。段寧雖然低著頭,弓起的背脊卻微微聳動。杜鴻漸知道這小子恃寵而驕,低下頭去並不是真的因為懼怕自己的威嚴,所以半帶嘲弄地笑笑道:“雪恥?你知道那些黑衣隊是什麼人嗎?”
段寧搖頭道:“不知道。”
杜鴻漸抖了抖馬鞭,突然提高了聲音厲聲道:“那是國舅韋溫府中所養的東夷死士,人人都是精於刺殺和近身搏擊的高手。在這種利於隱蔽突襲的山林中,他們剛才的主攻之力如果都放在你們身上,就算是滿員的前鋒隊也不是人家的對手。”
段寧立刻不服氣地抬起頭道:“卑職可不怕什麼死士,更不怕那些島夷。”
杜鴻漸板著臉沉默了片刻,嘴角邊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段寧窺視著杜鴻漸的臉色,又試探著讚歎道:“說起來,崖下那個黑臉大漢確實勇武過人,如果不是要護衛那個穿朱袍的老人,憑他的身手,大概早就衝出黑衣隊的重圍了。”
杜鴻漸銳利如刀鋒般的目光突然從段寧臉上劃過,冷笑道:“你以為那些黑衣人是那大漢獨力所殺嗎?”
段寧對戰局的把握一向很有自信,聞言吃了一驚,難以置信地問:“難道除了躲在林中的那些神射手還有別的埋伏?”
杜鴻漸沒有回答,抬頭望向林間的高處,似乎默默地在出神。
除了段寧,正伏在不遠處一棵大樹高處枝椏上的小西也大吃一驚,一下子摒住了呼吸。那個騎在馬上的青年掃過來的目光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劍,雖然隻是漫不經心的一瞥,但小西知道,那人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
小西是銜著隊伍的尾巴悄悄摸到這裏的。從隊伍行進的速度和後隊的人數,他猜測這應該是一支百人左右的小股軍隊。在一大群步卒中,那幾個騎馬的人顯得特別顯眼,必定是這支隊伍的指揮者,所以一見他們停下,小西也就遠遠地潛伏了下來。他收斂起全部的生機,控製著呼吸和心跳,運足耳力希望可以聽到什麼機密,至少能搞清楚這是些什麼人,不想還是很快被發現了。能有這種淩厲目光的人,功力恐怕不在自己之下,就連那份敏銳也不在自己之下,小西不禁笑了笑,然後眯起眼睛開始目測與周圍樹木和下方敵人的距離。
小西把朱虛刀捏在兩指之間,輕輕合起手掌,微一猶豫。雖然朱虛刀利於遠攻,但眼下的距離還是遠得連小西也沒有把握可以一擊而中。對麵如此高手,一擊不中會是什麼後果他心裏十分清楚,所以再想了想,又靜靜地伏了下來。
既然居高臨下,那就不如等對手先動。
在他下方的地麵上,跪在杜鴻漸馬前的段寧愣了一會兒,張口正要說話,身後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一個人在他右麵不遠的地方跪了下來。段寧轉身看了一眼,正望見右隊隊領伍風劬那張略嫌刻板的馬臉。伍風劬身後還跟著幾個士兵,其中兩人身上各自背負著一個看上去失去了知覺的身軀,正是那兩個失蹤了的士兵。
“右隊隊領司戈伍風劬稟告將軍,剛剛發現有兩名右隊士兵被人擊暈,身上攜帶的箭矢盡失。”伍風劬跪在地上行了一禮,聲音平靜地簡單報告著。伍風劬是杜鴻漸手下出了名的溫吞水,來得雖急,說起來話卻一如既往的不緊不慢,好像出了再大的事情也改變不了他這副慢吞吞的脾氣。
不等伍風劬慢悠悠地說完,段寧早已利落地自行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那兩名被擊暈的士兵身旁檢看了起來,很快抬頭道:“將軍,這兩人都是被同一種重手法一記擊暈的。他們身上的箭矢一共也不過二十多支,對方連這點箭矢都沒有,而且隻敢偷襲我們兩名士兵,說明他們人數並不多。即便全都是神射手,也不過十來個人而已……”
杜鴻漸將緩緩從林間高處收回的目光轉落到仍在原地跪著的伍風劬身上,道:“小伍怎麼看?”
伍風劬呆著臉,慢條斯理地道:“沒有十個人。”
杜鴻漸笑了笑,問:“何以見得?”
伍風劬依然麵無表情地慢慢答道:“如果對方有十個神射手,完全可以突襲更多的右隊士兵,奪取更多的箭矢對前鋒隊造成更大的損傷。卑職認為,發出這些箭矢的人顯然隻是為了阻止弓箭手繼續射擊。因為弓箭手當時除了在攻擊黑衣隊外,也對崖壁下的另兩個人造成了威脅。”
段寧忍不住走過來盯著伍風劬的馬臉,有些咄咄逼人地問:“沒有十來個人怎可能從十個不同的方位射出十支力量各自不同的箭矢?卑職愚昧,伍隊領能否為小弟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