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局篇 第三節 古劍篇(2 / 3)

醒悟之色還沒爬上法公的臉頰,楊重安然靜立的身影突然不見了。

蘇盧劍毫不猶豫地再次破空而出,指向東南角。

化作青煙般的淡影在炕角閃了閃,有什麼東西與蘇盧劍有去無回的慘烈劍勢撞了個正著,發出一陣爆裂的輕響。

法公心裏一緊,張目望去,卻沒有看見血雨。半空中倒是下起了一陣飛雨,不過漫天都是些奇形怪狀、沒有生命的碎片。木滾珠散落在地,還在地麵上來回滾動了幾下,終於輕輕地停在了炕沿邊。

那不是人的軀體,而是隱在東南方向的六甲役丁之一。

法公望著地上的碎片,口中一陣苦澀。六甲役丁身上有靈符封存的太清罡氣,還有五行遁法之術,等閑人根本無法近身。雖然不過是幾個木偶,但靈動脫透,就算是楊重也隻能收、不能毀,更不要說將其震成碎片了。要震碎役丁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有一個境術更加高超的人能夠先破解役丁身上的護體符咒,要麼就是借助仙道或者魔界法器的特殊力量。

在故古流傳的傳說中,天地初開時世界不過是一團氣體,清者上浮歸天,濁者下沉為地,萬物乃至萬靈皆由此而生。九天之上為仙道,九地之下為魔界,所謂的法器,就是清濁二氣各自鍾秀之物,仙器多見於孤峰之頂,魔器則來自地底深處。據說孤仙人在昆吾山駐杖時曾隨身攜帶了兩件法器,一仙一魔,月圓的靜夜裏曾有人看見兩件法器自行在半空中撞擊交戰,聲震如雷。但這也僅僅是一種傳聞而已。昆吾山中學道的人雖多,真正見過這兩件來自極遠之地的法器的人卻沒有幾個,僅限於孤仙人的嫡係近支弟子。

楊重的師傅孟先生就是孤仙人的嫡係首徒,法公也是。法公也姓孟,是孟先生在三服外的堂弟,他手中的蘇盧劍就是孟先生代孤仙人親手傳授的。

餐風蘇盧劍,飲血朱虛刀!

伏牛山中震毀的另一具役丁,與其說是毀於小西的殺氣,倒不如說是毀於朱虛刀的殺氣。那是一把用性命和鮮血來磨煉的刀,殺氣越盛時刀法就越神鬼莫測,詭異奇巧,如果久不食血便會長夜自鳴,據說還曾發生過失控噬主的事。

法公剛剛想到這裏,正被蘇盧劍的劍氣逼迫著不得不在狹小的空間裏勉強躥高伏低的楊重突然道:“近來小西的脾氣變了很多,刀氣恐怕已經開始控製他的心神了。”

法公聞言一震,手停了下來,掃向楊重的目光卻比蘇盧劍的劍氣更加銳利。

幾日不見,難道他的定術已經達到可以通靈識微的境界,竟能窺視他人心念所及了嗎?法公覺得難以相信,卻又不得不信。之前吟誦的詩句和此刻說的話,不都說明楊重對自己的思緒捕捉得絲毫不差,言事若神嗎?

楊重的身影在西首的窗前閃現,從一道淡如青煙的影子漸漸凝成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形。他那種飄忽輕盈的快,真讓人生出一種終有一日會突破虛空,遁入別世的感覺,再快上一線,也許他就從此化做一道氣息,升空而去了。

連他說的話也是那麼輕描淡寫。

“不錯,我的定術確實也有些長進了,不過還不到能夠洞玄的地步。百年來定術能修煉到那個程度的,隻有當年孤仙人一個,我的境界還相去甚遠哪。您老人家方才目光始終不離地上的碎片,所想之事鐵定跟役丁被毀有關。一時間麵現感懷之色,又曾斜目看劍,自然是念及役丁隻能為神兵所破。再後來氣機顫動,臉色大變,隱約有駭然擔憂之意,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您是想到朱虛刀了。”

楊重背靠窗台娓娓道來,因為背著光的關係,隻看得清一個輪廓的剪影。提起孤仙人的時候,他其實還牽起嘴角對自己笑了笑,不過法公卻沒有看到。之所以笑,是因為楊重根本不相信人們對孤仙人定術造詣已達通神之境的那種傳說。修煉越久,他對定術的能力和限製也就越清楚,這是一種可以致細致微的修煉法,但卻不可能致玄。孤仙人恐怕是一個比自己更具有洞察力的人,再加上他本人或者後人的故意誇大,良好的判斷力就搖身變成了神仙的天機。但這些楊重都隻是在自己心中想想,他知道法公是孤仙人最忠實的崇信者,跟他說這些話大概比劈他一掌更教他難受。

法公眼中閃過恍然之色,繼而怒道:“好小子,竟然使詐,又毀我一丁!”

楊重豈能不知法公動怒的原因。

六甲役丁製造起來十分困難,機關巧妙之處更勝於諸葛武侯的木馬流牛,精確程度可與司天台的日晷相類。這六個役丁,還是當年天下第一妙手公輸先生在昆吾山論道時耗費了三年心血造出來送給法公的,不要說未曾留下造法圖樣,就算當時留下了圖樣,依樣畫瓢,恐怕也沒人能再造得出來。何況造難,練更難。要練得像法公這樣如臂使指,沒有十年苦功休想辦到。

一日之間,六甲去半,等於砍去了法公的一條臂膀,不動怒才怪哪。

楊重歎了口氣,笑自己還是心軟了。

他並不太懼怕蘇盧劍。

蘇盧劍的劍法雖然慘烈剛強,但總還是一種武功,有跡可循,隻要不被製先機,打不過也能躲得過。

楊重怕的是法公的結境。

一般的境術隻是借助對境媒的控製來製造幻象,楊重的定術造詣卻能保持心神寧靜通透,不為任何外力所侵,就算對攻不足,但總自保有餘。可是法公得六甲役丁之助,所結之境已經遠遠超出了純粹精神的範疇,任何有生命的或是沒有生命的東西,在役丁的挪移之下,都可能變成結境的一部分。如果前麵有一座山,山就可能成為境的屏障,如果周圍是一片湖泊,水也可以成為境的一個平麵。當萬物都成為幻象之源時,楊重對自己還有沒有能力與之抗衡根本沒有任何信心。

一旦受製於結境,接下來會是怎麼一種情況?自己會做什麼,會說什麼,這些都完全無從想象。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會不會突然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麼一來,又會連累多少人,害死多少人?

所以楊重一出手就奔役丁而去。也許他本來還有能力,可以利用自身的移動來牽引蘇盧劍的劍勢,幹脆把所有的役丁都盡數毀去,但他卻沒有那麼做。他在法公的眼中看到了緬懷之色,看到了那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握劍的手甚至還微微一緊。於是楊重心頭一動,知道法公想到了往昔。

若論闖禍,楊重絕對比不上小西,但他也曾經闖過一次驚天動地的大禍,差點就把昆吾山的福地炸成了煉獄。法公提著劍,望著自己,想起了丹房裏的那場大禍,所以臉上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待到楊重吟起了《古劍篇》時,法公眼中的緬懷中居然泛起了迷惘,看得楊重幾乎有些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