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衝衝,怨沉沉,胡友鬆那雙穿著濕布鞋的腳,也那麼匆匆地要去叩開地獄的大門。真慶幸,此刻街道上沒有行人,也沒有巡夜的,從家住的景山西街小胡同,到什刹海並不太遠。也許因為胡友鬆的頭被養母撞暈,她此刻似乎把一切都忘了。醫院裏那個聰明能幹偏被人歧視的右派,難道沒有氣、沒有怨?他為什麼那麼頑強地活著?還有,那20年前倒在日本侵略者罪惡的炸彈下的生身父母和同胞弟弟,臨死前雖然來不及說一句話,難道他們不希望這個十分不幸的家庭也還能留下一根獨苗?中國曆史上曾經有過八女投江,可那是何等壯烈之舉!就是《孔雀東南飛》裏劉蘭芝的“舉身赴清池”,也是以身殉情,表示對封建禮教的抗議啊!胡友鬆不是不知道這些,可她當時根本沒想到這些,她隻恨自己的腳步太慢,她以為什刹海,便是她解除痛苦的天堂!
是夜的風雨纏裹著她的腳步,還是從小胡同到什刹海的路確實不近,十來分鍾,她隻走了一小段。這時,迎麵走來一位老婦人,穿著件大雨衣,懷裏抱著個小孩,像是從醫院裏回家,腳步也那麼匆忙。老人見胡友鬆衣衫單薄,周身透濕行進在雨中,斷定是出了什麼事,便迎上去把她攔住。
“姑娘,您,怎麼啦?這冷的夜!”
胡友鬆抬眼看看老人,慈祥善良的臉上,掛著一串關切的問號。但她沒有回答老人的問話,一扭身,要繼續往前走。
“呃,姑娘,同誌……”胡友鬆的舉動,使老人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斷——這姑娘準是遇上了不幸,蒙受了痛苦和屈辱,她決心要弄個明白,於是又迎上去,阻住胡友鬆的去路,“您一定有什麼心事,天這麼冷,您到哪裏去呢?我家就在前麵不遠,先到我家歇歇,換身衣服吧!”
天下總還有好人,人間總還有愛!胡友鬆見眼前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抱著個小孩,在風雨中一次又一次關心地詢問,心,終於軟下來。她用已經透濕的衣袖,揩了揩被雨水和淚水模糊著的眼睛,想定神看看眼前這位老人,可激動的淚水不住湧出來,比原先更加模糊不清了。朦朧中,她似乎覺得,眼前站著的這位老人,有點像她殘存在記憶中的親媽媽。
“伯母!”她輕輕地叫了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老人把她帶到家裏,讓她換了衣服,給她做了夜宵,問明了原因,苦口婆心地勸她再不要起輕生愚念。
胡友鬆一場傷心的痛苦之後,總算被老人勸住了。那天夜裏,她便睡在老人家,因為澆了冷雨,發起燒來,迷迷糊糊沒有睡穩,眼前老出現倒在血泊中的母親的形象。
那以後,胡友鬆搬到醫院,住進了集體宿舍。她下決心,要和養母脫離關係。可是,養母哪肯放過她。養女長大了,該是收獲季節了,不說養育之恩,就是飯米房租錢,也夠你還半輩子啊!所以,每逢胡友鬆發工資的日子,她便同神話裏的魔王,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胡友鬆跟前。錢、錢、錢!索債般少不得半分。她年輕時進過會館,習得些武功,隻輕輕擰一把,胡友鬆也得喊天叫地。胡友鬆見她,像是見到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以至在夢魂中,也要被她嚇出一身冷汗。
李宗仁聽罷妻子含著淚敘述的這一段辛酸史,心裏禁不住一陣顫震。他一麵用氣憤得有些顫抖的手,給妻子揩擦臉上的眼淚,一麵說:“這些事,你過去為什麼不對我說呢!人說‘忍字頭上一把刀’,你也真能忍耐。若梅,聽你這麼一說,我更加喜歡你了。那個老家夥,日後再不要理睬她。現在我們中國搞文化大革命了,到處亂得很,許多事無人管。我們當然不知道毛主席是怎樣安排的。到文化大革命結束後,我要去起訴她,讓公安部門抓她去坐班房!”
胡友鬆向李宗仁說了夢,又說了這一段往事,鯁骨已吐,心裏總算輕鬆了許多。她雙手攀著丈夫的脖子,從床上坐起來,低頭見自己的大紅軟緞睡衣的紐扣幾乎全都在惡夢中掙脫,那慘白的臉,才一下子變得緋紅。她一邊羞赧地扣著紐扣,一邊對丈夫說:“德公,我剛才什麼也吃不下,現在倒有點餓了。”
“好,我馬上給你衝杯荷蘭牛奶,包裏還有我們從北京帶來的巧克力夾心餅幹。我知道你喜歡吃,特意叫陳貴收拾在包裏帶來的。”
“您真好,您真好!”胡友鬆一頭倒在李宗仁懷裏,嗚嗚地,不知是哭,還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