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風雨黃昏11(3 / 3)

他依舊每天讀那三份報紙,看文史資料,有時也聽聽音樂,和妻子在樓上小廳裏默默地跳跳舞。他總想把精神振作一下,卻如同給紮了眼的車胎打氣,老振奮不起來。收音機裏不斷地播放那幾個“革命樣板戲”,他雖然聽膩了,有時也任它唱著,用以表現這個家庭的“革命化”。樓下的大客廳裏,掛著一幅大大的毛主席接見他時與他握手的黑白相片,茶幾上放著精裝的《毛澤東選集》和好幾本以毛主席接見紅衛兵為主體內容的《人民畫報》。

李宗仁每天最關心信件,幾乎每到郵遞員快來的時候,他就有一種不安的情緒。今天有些什麼親朋好友來信?有些什麼新消息?盡管自那天胡友鬆出去看大字報發覺“梅花黨”的謠傳以後,他好長一段時間沒讓妻子出去看大字報了,反正是謠言胡謅,看不如不看,免了心頭不悅。不過話雖這麼說,心裏卻又總關心著文化大革命的進展和動態。人,既然是社會的一分子,就不可能離開社會環境而生存。

這天,李宗仁收到的信件最少,除幾份報紙外,隻孤零零的一封落款“本市內詳”的平信。信封是用牛皮紙自己做的,不甚規整。大凡收到這樣的信,李宗仁總是迫不及待地要先看,那些信封上字跡很熟悉的,他倒放在後麵慢慢去讀。

李宗仁拆信十分認真,從不隨手撕口,而是先在強光下照一照,把信紙抖過一端,然後才用剪刀將信封口剪開,取出信文來。

這封沒有具體落款的“內詳”信,除了一張油印的紅衛兵編的《造反》小報之外,其餘一無所有。這張《造反》小報,隻有一條消息:北京市市長彭真被綁架。小報詳細地描述了彭真市長深夜被綁架的全過程,寫得詳細具體,讀後令人十分吃驚。

李宗仁回國兩年多來,在中央和北京的領導人中,除了周總理之外,就是和彭真市長接觸多些。他覺得彭真為人坦誠大度,有魄力,對毛主席忠心耿耿,是共產黨的好官,怎麼突然間變成了對抗中央和毛主席的人了呢?

“什麼‘水潑不進,針插不入的獨立王國,’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李宗仁讀罷那張油印的《造反》報,十分氣憤地對胡友鬆說:“我真不懂,光天化日之下,一個國家的高級命官,堂堂的首都市長,居然可以隨便遭人綁架!什麼人幹綁架的事?在美國,隻有那些歹徒、大盜。我們這樣一個社會主義國家,難道有‘合法綁架’的事?”

“現在,社會上亂極了。”胡友鬆見丈夫氣得臉都紅了,蒼白無力而又不可不為地解釋道,“有語錄說,天下大亂到天下大治。”

“什麼大亂大治的,總得有個法,一切得依法辦事才好,不然,連彭市長這樣的高官都沒有安全感了,還怎麼大治得起來呢!”

“紅衛兵可不講那麼多法。這不是《造反》報嗎?紅衛兵的信條,就是‘造反有理’!”

李宗仁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妻子雖然年輕,但許多問題與他是有同感的。他沉著臉跌坐在沙發上,隨後拿起一本《人民畫報》,見封麵上有神采奕奕的毛主席在向人們招手的照片,心說:毛主席呀,這文化大革命究竟要搞到什麼程度,什麼時候?

李宗仁無心再看那幾本翻來覆去細讀過的畫報,順手把它放回原處,然後對妻子說:“若梅,你陪我到院子裏走走,好嗎?”

“好,我也正想去散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