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歲月真是不饒人啊老同學,都滄桑了,滄桑了。”
他說的滄桑,一定是指柳雪飛那張臉。那張臉殘破得厲害。熊縣長看著卻並不滄桑,他富態,飽滿,正處在男人一生中最好的時期。他對此有自知之明,看上去躊躇滿誌。柳雪飛站在他麵前心如止水。曾經中意的少年情郎,如今也已麵目全非。
“你可能記錯了熊縣長,”柳雪飛坦然說道,“我們不是老同學,年輕時我們談過朋友。”
熊縣長難為情地笑了笑,“記得,記得。”
接著,熊縣長為柳雪飛的遭遇表示慰問。他說他已經督促過學校,更督促過公安局,要他們加大工作力度,務必找到單立人同學。他還關切地詢問了柳雪飛目前的生活狀況,問到了單方向。兩個人都下崗了,是不是有什麼難處。他和民政局也已經說了,要為柳雪飛辦上低保。
“你抽個時間去辦下手續就行了,很簡便的,”他說,“不會為難你。”
柳雪飛卻不領他的情。她說她也好,單方向也好,都有手有腳,不要低保。他們隻要兒子。她還很高傲地代單方向問候他。她說,“你們才是老同學,單方向知道我要來見你,特意讓我問候你。”
“你要是個好縣長,就幫我找回兒子。”
說完,柳雪飛掉頭就走。
她強忍著的淚水,到了街上才流淌出來。我不能讓他看笑話。單方向再不濟,再打我也比他好,比他強。
從熊縣長辦公室出來,柳雪飛徑直去了計生委。生下單立人之後,她響應獨生子女號召,上了避孕環。她要谘詢一下,如果取下避孕環,她還能懷上孕嗎?柳雪飛無比悲涼,萬一單立人再也找不回來,或者他真就死在哪裏了,她和單方向這一輩子就無後了。沒了後人,沒了孩子,兩個孤寡老人。醫護人員為她照了B超,問了一些情況,給出的結論並不樂觀。不過也有可能,但作為高齡孕婦會有危險,醫生的建議是不提倡。
柳雪飛心裏想,哪管你提倡不提倡!
白天還吵過,打過。到了晚上,柳雪飛卻拉著單方向的手,拿他的手按自個的胸,自個的腿。單方向縮過幾次,沒縮回去,柳雪飛使勁拉著。他被拉上去,做了一次。
單方向說,“這算什麼,和解嗎?”
“不和解。”柳雪飛生硬地答道。
“我想也是,和解不了。”
“沒想。”
“你感覺怎麼樣,剛才?”
“難受。”柳雪飛說。
“我也難受。”單方向實話實說。
“難受極了,像是有人圍觀。”
“就是,床邊站滿了人。”
“沒一點意思。”
“太不要臉了。”
柳雪飛抽抽搭搭,“可是,我取了環。”
“什麼環?”
“避孕環。”
單方向好半天沒做聲,他反應不過來。
柳雪飛抽縮成一團,“獨生子女啊,說沒就沒了。”
“你能懷上嗎?”
“我哪知道!”
上學期結束,學校裏好一陣子忙碌。熊縣長負責操持這些事:安撫,賠償,阻止上訪,調整學校領導班子。之後對社會,對新聞媒體都有一個交代。
暑期對單立人卻是持久的煎熬。他見過幾次歐陽城達,被趕出幸福一中的歐陽城達絲毫不沮喪。他穿著T恤衫,露出健壯的肌肉。
“你還記得來安慰我呀,不用的。”歐陽城達說,“我沒事,這裏麵有交易。讓我轉學是李校長和我爸做了一樁交易,熊縣長也出麵了。他們求著我爸。我是搗蛋分子,一粒老鼠屎。清理我是學校維穩的需要,便於新校長治理整頓。他們要我爸配合一下,都是圈內人嘛,知道的。臨時讓我去十裏鋪,等風聲過了我再回來。我還會在一中高考,我的學籍沒變。”
“怎麼會這樣?”
“不稀奇,再正常不過了。我組織鬧事,撕書,是因為我了解當中的貓膩。吃回扣,打折,拿紅包,那些名堂就沒有我不知道的。”
“事前,”單立人說,“你沒跟我說,瞞我像瞞鬼一樣瞞得緊緊的。”
“你個書呆子,跟你說幹嗎?你好好讀書,上好大學。至於我嘛,以後也當公務員。我混一個爛的三類的大學出來,當上公務員一樣牛逼。我爸還表揚我呢,這次鬧事證明了我的能力。跟你這麼說吧單立人,我就是個革命者。”歐陽城達擂著自己的胸脯,像是擂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