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短篇小說 透明(蔣一談)(2)(2 / 3)

“媽媽,我想爸爸了,他什麼時候回家啊?”

前妻停了一會兒,說:“爸爸也想囡囡,快吃飯,好嗎?”

“我想爸爸。”

“外婆家好玩嗎?”

“不好玩。”

“你在電話裏不是說挺好玩的嗎?”

“我說不好玩,外婆會不高興的。”

“外婆最疼囡囡了,是嗎?”

“嗯。”

有一瞬間,我想撫摸女兒,她的身體離我有半米遠,我伸出手即可。我在猶豫。女兒的聲音讓我縮回手臂。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家啊。”

“吃完飯,我打電話問問他,好嗎?”

“現在就打。”

“餐廳裏不能講電話。”

“媽媽,你快點吃。”

“你不喜歡這裏嗎?”

“現在有點喜歡了。”

一位去洗手間的顧客在黑暗裏撞到了我。“對不起,對不起。”他說。我穩住身體,屏住呼吸。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前妻和女兒靜默了好一會兒。女兒嗤嗤笑出了聲:“媽媽,有人在說對不起。”前妻也笑了。

我走回前台,坐下,長長地喘了一口氣,眼神一直望著剛才的方位,那塊區域一會兒幽暗,一會兒明亮,仿佛要從周圍的世界裏分離出來。女兒的麵龐是清晰的,她長大了,長高了,我看不清前妻的神情。服務員和收銀員的交流告訴我,她們正在結賬,等她們出去,我可以透過休息室的玻璃窗觀望她們。我的確這樣做了,但隻看見她們的背影。我的心髒怦怦跳動。她們一直往前走,走到街角,然後拐彎,消失了身影。我掏出手機,注視著屏幕。我等待著,沒等來前妻的電話。

第二天上午,我撥通了家裏的電話。前妻告訴我,女兒剛回到北京,我可以隨時回家和女兒見麵。我回到家裏,家裏的陳設幾乎沒有改變。女兒從屋裏跑出來,撲進我的懷裏,我們抱在一起,抱了很長時間。我和女兒都哭了,我默默流淚,女兒哭出了聲。十個月過去了,好像過去了好幾年。

我一個人抱起女兒,來到小區花園,女兒問了我好多問題,我編故事哄騙她。這些故事遲早會露底的。女兒在玩秋千,看著她,我想到叮當。兩個孤獨的孩子。我很想讓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玩,但這隻是臆想。兩個孩子都叫我爸爸,我該怎麼辦?我搖了搖頭,不經意回頭,發現前妻站在陽台上,正朝我們這邊搜尋。我垂下眼簾,抱起女兒,給前妻發短信,說想帶著女兒出去走一走。她提醒我,別忘了給女兒喝水。

我抱著女兒,漫無目標地往前走。眼前的車流、行人、樹木和建築物,好像都是漂浮物,它們漂過來、漂過去,與我無關。此刻的世界,隻有我的女兒是實實在在的。走了兩條街道,也許是三條,女兒說餓了,她的話給了我提示,我沒有猶豫,打車前往黑暗餐廳,希望能在那裏見到杜若。我希望自己能夠更真實地麵對她。

杜若正帶著未來的投資商參觀餐廳。她看看我,看看我的女兒,臉上的表情非常平靜。我帶著女兒在休息室坐下,叮當突然推門而入,大聲叫喊著跑過來:“爸爸!我剛才把魚灌醉了……”他的聲音漸漸變弱了。我沒想到叮當會在餐廳。女兒正在喝水,沒聽見叮當說了什麼。叮當的眼神裏有疑惑,他走過來,問我:“她是誰?”

“她叫囡囡。”

“他是我爸爸。”女兒說。

叮當一把搶走了女兒手裏的水杯,說:“他是我爸爸。”

“他是我爸爸!”女兒哭起來。

“他是我爸爸!”叮當也哭了。

杜若走進屋,讓服務員領走叮當。她輕輕握住囡囡的手,說道:“你女兒挺漂亮的……像她媽媽?”她掏出紙巾擦拭囡囡臉上的淚痕。

“囡囡,跟阿姨出去玩,好嗎?”我說。

服務員抱走了囡囡。我和杜若麵對麵坐下,兩個人沉默了幾分鍾。

“你能把叮當當成自己的兒子,我也可以……”

我搖了搖頭。

“你不相信我?”

“相信。”

我們相互對視,等著對方說話。

“你要離開我了嗎?”杜若問我。

我看著窗外,一隻小鳥像一顆子彈極速飛走。小鳥在我的世界裏消失了,我也在小鳥經過的世界裏瞬間消失了。瞬間。生活的瞬間。瞬間的力量。很多時候,瞬間的思緒能改變人很多很多。

“請不要現在離開我……”杜若的眼睛是紅的。

“叮當也離不開你了……”她歎口氣,接著說。

“……”

“你也離不開女兒,我能感覺到。”

“我沒那麼好。”

“我已經習慣你了……”

我們又開始沉默。水族箱裏的氧氣汩汩作響。屋門拉開又關上的聲音。杜若走了出去。

我把女兒送回家,前妻已經準備好了晚飯。我們三個人,像往日那樣,我坐東邊的位置,前妻坐對麵,女兒挨著媽媽坐。我心裏忽然有很多話。女兒手舞足蹈地吃飯,前妻說女兒好久沒這麼高興了。我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

“我昨天看見你們了。”我說。

“在哪兒?”

“黑暗餐廳。”

“我喜歡那裏!”女兒歡呼。

“你也在那兒吃飯了?”

我點點頭。“你現在怎麼樣?”

“什麼?”

我笑了笑。我想她明白我的意思。

“你呢?”她說。

我還不想說出杜若的名字。

“你……不怨我吧?”我說。

“離婚是你先提出來的,我能說什麼。”

“你當時也沒阻攔。”

“當時你很認真。”

我點點頭,表示讚同。

“我覺得自己會拖累你的生活。”我解釋道。

“你害怕麵對現實,這是你的性格。”

“有時候……也害怕麵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