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那麼可怕嗎?”
“無形的壓力吧。”
“我們都在為家庭付出,可又覺得自己比對方付出得多。”
“我其實挺佩服你的……”我說,給前妻夾了一筷子菜,“離婚前我已經有變化了,你沒發現。”
“我們都太在意自己的感受。我說你幼稚,其實我也挺幼稚的。”
“你說過我不成熟,不適合結婚,適合一個人生活。”我笑了笑。
“可能吧。兩個人在一起時,會不自覺地依賴對方,現在一個人麵對生活,反而學會了獨立。我不怨你。真的。”
“我挺討厭過去的自己。”
“我們喜歡惡語傷人,喜歡傷對方的自尊。你也說過我是個不太懂浪漫的女人。我的生活觀的確比你現實,”前妻給我盛了一碗湯,接著說,“我們之間的確出了問題,但我們都沒有耐心和時間去解決,也沒有經驗去借鑒,自己的生活隻能自己去實踐。”
我抬起頭,靜靜地注視著前妻。
“的確,每個人都需要試著改變自己。”我說。
“可能都太年輕了吧。我們還沒經曆七年之癢就分開了。”她笑了笑。
“你現在還是一個人嗎?”
“兩個人。我和囡囡。”
吃完晚飯,我陪女兒看電視動畫片,前妻在廚房洗刷碗碟。電視櫃上麵擺放著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還有木雕茶葉罐、青花瓷水果盤、飛鏢盤、動物卡通掛畫……在眼前一一閃過。今晚,我想看著囡囡上床睡覺之後再走。前妻從廚房裏出來,走進客廳坐下。我們的眼神注視著女兒,時而交錯一下,看上去很自然。我能感覺出來,前妻的情緒比以前柔和沉靜許多,舉手投足更顯舒緩有致。
時間不早了,女兒打了嗬欠。我和前妻相互協助,幫著女兒刷牙、洗臉、洗澡。我用毛巾被裹起女兒,把她抱進小臥室,親了親她的臉頰,祝她好夢。後來,我們倆走到客廳,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說話。牆上的時鍾發出嗒嗒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我說我走了,她遲疑了一下,看了看時鍾,點了點頭。我默默起身,拉開房門,慢慢走向電梯,按下電梯按鈕。屋裏的光線在樓道投射下細長的光影,光影消失的時候,電梯門開了。我下樓,在小區裏走了兩圈,走了很久。我抬頭望著熟悉的窗戶,心裏有暖意,更有悵然。
來到杜若的家門口,我掏出鑰匙,靠在門框上想了又想,還是把鑰匙插進了鎖孔。這些時日,杜若對我很好,我對她心存感激,但心裏明白,我對她的情感還不是真正的愛,也不是依戀。我同時也很清楚,這份情感的滋味雖然還很單薄,像一層散發誘惑的薄紙,卻又分明朝著亮光飛去。
屋裏亮著一盞落地燈。叮當已經入睡,杜若在等我。
“回來了?”
“你還沒睡。”
我洗了洗手,來到客廳坐下。氣氛有些怪異。
“你會和前妻複婚嗎?”杜若看著我,脫口而出。
我搓著手指,笑著搖搖頭。
“別騙我。”
“不會複婚。”
杜若遞給我一杯紅酒。我喝了一大口。
“我……”我看她一眼,迅速低下頭。
“想說什麼都可以。”
“我不想離開你……我也想念以前那個家……我……”我開始語不成句。
杜若垂下眼簾。
“我和前妻……可能都需要改變……”
“你想說……你後悔離婚了嗎?”
“不,我不後悔。”
“那你想說什麼?”杜若握酒杯的手指在顫抖。
“我女兒也需要爸爸……”
“我懂。”
“我想……我想一周回去住幾天……”
“我猜到了。”
“但我不會和她複婚。”
“那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雙方都沒有壓力的關係。”
“像我們這樣?情人?”
“沒有壓力,就不會對對方有太多期待。”
“沒有期待,也就沒有責任。”
“把女兒養大成人,是最大的責任吧。”
“我理解。”杜若一飲而盡,又倒了一杯酒。
“謝謝。”
“你前妻知道你的想法嗎?”
“還沒告訴她。”
“她會同意嗎?”
我沉默,繼續沉默。
“她會同意嗎?”杜若追問。
“可能會同意……”我點點頭,再次點點頭。我覺得我了解她。
“你想和兩個女人做愛,擁有兩個情人,對嗎?”杜若直視著我的眼睛,我回避了她的眼神。杜若等著我說話,可我還沒組織好詞彙。她站起身,走進臥室。我聽見臥室洗手間裏水流的聲音。杜若在洗漱。
我一個人坐在那兒,連續喝了兩滿杯紅酒。沒有了水流的聲音,屋裏安靜下來。我覺得自己看清了什麼。我關閉客廳燈,走進外麵的洗手間。洗漱完畢後,我推開了臥室門。我和杜若並排躺在床上。
“睡了嗎?”我輕聲問道。
臥室裏更顯寂靜。我聽見杜若清醒的呼吸。
“可是我對你已經有了感情……”杜若說,壓抑著呼吸,慢慢舒出一口氣。
“我是不是很自私?”
“你隻是想得到更多。”
“我這樣做……你會討厭我嗎?”
“會討厭你,但現在還不會。”
“……”
“現在這個家,你可以隨時來,如果有一天我換了門鎖,你就別再來了。”
“我知道……”我說。
原刊責編 馬小淘 本刊責編 付秀瑩
【作者簡介】 蔣一談:小說家、詩人、出版人。
祖籍浙江嘉興,生於河南商丘。1991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係。讀圖時代公司創始人。獲得首屆林斤瀾?優秀短篇小說家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