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短篇小說 杜鵑花(項有標)(1)(3 / 3)

杜鵑花不敢想象家鄉山坡上那場熱鬧的婚禮是如何收場的,不敢想象黑狗那天真的臉上會出現什麼表情,更不敢想象父親聽到這個消息後是如何發作的。

她隻知道,流淌的時間突然裂開一個大口子,生活再不能回到從前了。

這是杜鵑花第二次離開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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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上了火車,杜鵑花才清楚自己將麵對什麼樣的現實。

她想得很簡單,要黃學民帶她回他的老家。那兒也應該有他的父母鄉親,有他的嗩呐隊伍,有他布置得花花綠綠的房間,有另外一次更讓她滿意的婚禮。一切都是重複,杜鵑花身上還穿著新嫁衣,隻不過換了一個她更愛的新郎。

黃學民卻吞吞吐吐,變得愁眉苦臉起來。

一切都挺好呀,他愁什麼呢?

在顛簸的三百公裏路途中,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杜鵑花才弄明白:黃學民原來早結婚了,他老婆還替他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根本不存在另外一個婚禮。

杜鵑花從黃學民口中確認所有的事實之後,竭力控製住自己的情緒,但淚珠仍一串串地往下落,怎麼也止不住。

她深深吞了一口氣,好像要把所有的災難吞到肚子裏。回去是不可能了,隻能往前走。她緩慢地說:“那咱倆就到東州露城去吧。”

黃學民不想去露城。他那兒的老鄉特別多,現在跟杜鵑花公開同居了,怕傳到家鄉,挨父母、老婆的罵。

杜鵑花咬著牙幹笑了兩聲,突然想到如果再退讓,她就會一無所有。

“非得去!”她堅定地說。

黃學民瞧瞧她那冒得出火的雙眼,最後隻得依了她。

他們又回到露城。

原來的生活似乎恢複了。

他倆又在那開闊的廣場上漫無邊際地散步。翅膀上大黑點的蝴蝶又在迎接他們。

黃學民將自己的腦袋枕在杜鵑花的大腿上,拿著薄薄的刀片懶洋洋地削著蘋果。他們瞧著遠處高樓的燈光,如同星星一樣。

杜鵑花說:“就這樣一生一世也好。”

黃學民長長地歎口氣道:“這裏的生活就像仙境,可望而不可即。”

但生活不會完全重複的。杜鵑花很快懷孕了,當然隻能去流產。

從此以後杜鵑花就不停地進醫院流產。

那些冰冷無情的器械,不但在她的身體裏搗毀了一個又一個似乎還不能叫生命的生命萌芽,也搗毀了她美麗無比的容貌——她一次比一次憔悴蒼老。當醫生宣布她此後可能很難生育的時候,她才剛剛滿十九歲。

杜鵑花根本料不到,一生的青春是如此快捷地消失了,就像季末的杜鵑一樣,迅速地凋謝。可是自然界的杜鵑第二年春天又會萌發出新芽,杜鵑花卻沒有第二個春天。

杜鵑花還沒有細細品味生命的美好,就掉進了生活的冰窟窿。

她變得不自信,變得暴躁,變得又瘦又黑。對性愛也沒有原來那樣熱情,能躲就躲。於是,他們開始吵架。

起初黃學民盡量讓著她,任她打任她罵,臉上常常出現被抓的血棱棱。

黃學民對同事說是貓兒抓的。這樣他陪貓兒過了一年。

春節期間,杜鵑花不準黃學民回去,說他一走她就跳樓。黃學民說可以不走。可兩人都無處可去。他們沒有錢,近在咫尺的花花世界不屬於他們。他們隻能在那窄窄的出租屋裏泡方便麵和吵架,然後就是聽著屋外震天炸響的爆竹聲。

從大年初三開始,黃學民突然不肯讓她了,他也變成了貓兒。兩隻貓兒經常對著打。杜鵑花的身體上也留下一道道傷痕。兩隻貓兒這樣過了第二年。春節來臨時,黃學民本想回去,杜鵑花也同意了。可是接到兒子的一封信後,黃學民突然改變主意不回去了。

到了第三年,形勢進一步變化,黃學民那隻貓兒竟變成了狗兒,狗兒當然比貓兒更凶。杜鵑花開始讓著黃學民了。因為一打架黃學民就玩失蹤,或兩天或三天,任哪裏也找不著他。杜鵑花一個人在那窄窄的出租屋裏很害怕。為了不使黃學民人間蒸發,貓兒隻好想著法兒討狗兒歡心。

杜鵑花孱弱的身體再也適應不了工廠超常的勞動強度。為了生存,她隻好放下做人的底線,每天化妝打扮一番,到那些洗腳屋裏上班。當然,她隻在那些大型的、正規的、管理嚴格的地方做事,賣藝不賣身。

黃學民的情緒變得喜怒無常。高興的時候摟著杜鵑花說百分之百相信她;不高興的時候就離她的身體遠遠的,陰陽怪氣地說:今天服侍了哪個大老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