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乎,日暮途窮,人間何世,中興道銷,窮於戊戌,每論及此,未嚐不歎息痛恨於禍首也。雖然,事之窮也則必變,物之極也則必反。今夫國家外交之政,開國與鎖國而已;內治之政,維新與守舊而已。鎖國之不足以自立,守舊之不足以致治,一二賢者深知其故,而數年來水火之攻,冰炭之投,正由於爭此理而未有定。今且無論其理,而以其效為斷。如欲鎖國,必其力足以抵禦外人,使之不入一口、不登一岸而後可,而今者,數十萬之武衛軍,數百萬之義和團,自頃歲以來,朝廷宗旨,日以練兵籌餉為事,朔方五軍,號稱勁旅,遠在昔日湘淮諸軍之上,而又購儲槍藥,足備開戰一年之用,其謀深矣。義和團之根株,北及長城,南至大江,齊魯燕趙,合並而起,其人眾矣。猶且號之曰有神術,為天兵。乃一戰而敗,再戰而潰,曾捂數月之不能,又何滅洋之足雲?是則鎖國之政,不可行於今日者,審也。
念到這裏,蔡鍔微微點了一下頭,臉上也露出了欣喜之色。羅英又呷了一口茶,繼續念道:
至於守舊維新與開國鎖國相表裏。當鎖國之時,無各國強弱之比,智愚之比,我用我法,猶無害耳。而今者大地交通,國與國相見,種與種相見,見而其民之智者勝,愚者敗;其民之有學者勝,無學者敗;其政之善者勝,窳者敗;其兵之精者勝,劣者敗;其商之通者勝,塞者敗。所謂維新者無他,開其民智,使其學術、政治、兵、商諸事,去己之短,取人之長,改良而適於用,臻於上者之謂也。使學而有進步則新矣。政而有進步則新矣。兵商而有進步,則亦新矣。今必畫守故武,惟守舊之為善,則夫徐桐之每見西人必以扇遮麵;剛毅之目學堂為養漢奸;崇綺之一生未嚐讀報;趙舒翹之約同鄉使其本省永無開礦之事;李秉衡之見洋操洋服故作驚訝之狀,而東南立約則詆為病狂;端王之於言和之臣則殺之、宗室之開明者則殺之。此數人者固已極中國之選而濟濟一堂矣,讚襄密勿,中國再欲睹此眾正盈庭之象而寧可得?使盛氣可以禦夷,耆年可以卻敵,度此數人者,其效亦當可觀矣。而何以聯軍鴟張,籌策毫無,竄者竄,死者死,欲戰而不能,欲和而不得,何疇昔之氣雄,而今茲之誌餒也?是則守舊之不足用於今日者,又審也。
蔡鍔一邊聽,一麵點頭,聽到這裏,突然跳起來,抱住羅英,不住地親他的頭發、額角和臉龐,說道:“好英子,我竟不知道你還有這樣一手,能有這樣的見地和文才,也不虧七爺帶你一場了!”
羅英掙脫了他的手,笑道:“你莫急,還沒有念完嘛,後麵還有個尾巴哩。”接著他又念道:
自十九周(世紀)以來,地球各國無不以維新而興,守舊而弱,試讀各國之史,彰彰俱在。特各國維新皆在十九周之初,而氣運交通及乎中國,乃在十九周之末,遲速懸以百年,所謂文明殆亦有歲差耶?今既不能閉關謝客,守老死不相往來之俗,就不能不與交通,並立收進化改步之效。日本其前事矣!尚維新,主開國,日本之所以興盛也。重守舊,期鎖國,中國之所以衰頹也。此亦當世得失之林,成學治國,聞者可以鑒焉。
羅英把文稿往桌上一丟羞怯地倒在床上。蔡鍔卻抱著他誇讚道:“你這時評,論點新辟,文筆也很明暢洗煉,很有說服力。英子,想不到你還是個文武全才。今後你要多寫。要是七爺還在,看到你這樣,還不知多麼高興哩!”
提起譚嗣同,羅英心裏就充滿了悲憤的感情,垂下腦袋,臉色也變了。蔡鍔這才感到失言了,連忙用別的事岔開道:“啊,我還忘了告訴你,聽說力山他們已經在大通起義了,占領了鹽局,正在同官兵激戰,我們還要想法支援他們才好!”
力山就是秦鼎彝的字號,羅英聽了,忙跳起來,問道:“這是真的嗎?原來不是聽說預定七月十五日,各地同時起義的嗎,怎麼他們竟提前先幹起來了呢?”
蔡鍔道:“我也是才聽到從安徽來的一位客商講的。據說是因事機失密,叫保甲局發現了,才被迫提前起義的。”
羅英焦急地道:“這怎麼辦?長素先生那邊聽說有新加坡僑商邱菽園先生捐贈的二十萬兩銀子,佛塵先生回國時,已經講好,隨後就設法彙來的。如今起義日期已經快到了,可是銀錢卻分文沒有寄來,槍支彈藥都無法購買,兵馬也無法召集,怎麼好動手起義呢?”
蔡鍔道:“我也是這樣想。自戊戌以來,我也逐漸醒悟了。國家事還是需要順應潮流,相時而動,不能過於激切的。欲速則不達。七爺和當今皇帝銳意維新,心情、目的都是好的,但因操之過急,跑得太快,終於失敗了。他們自己受到了令人悲痛的犧牲,而國家的政治反倒更反動了。這次,佛塵先生和悟庵、力山等組織自立軍起義的計劃,我也是有些懷疑的。不過,也不好阻攔他們。因為他們都是真心為了國家為了黎民,為了給七爺報仇,那心情、目的也都是很好的。怎麼好阻攔呢?隻是我考慮,烏合何能成軍,倉卒怎能舉義?時機還未成熟,就急於動手,恐怕也隻能帶來新的流血犧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