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殺掉板兒(1)(2 / 3)

那一次回到村裏,板兒沒有打牌喝酒,也沒有纏小水,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進,關在家裏睡大覺,睡得昏天黑地,這樣一連睡了三天,然後一雙手插在褲兜裏,肩膀上吊著行李出了家門,眯著眼看了看天空,什麼話也不說,誰也不理睬地走了。這樣的板兒,就像一個喪失了鬥爭方向的青年革命家,不把腦袋抬起來給人看,不把心裏的鬱悶說給人聽,是讓人心痛的,是讓人牽掛的。

小水那一次白白地緊張了兩天,等板兒走了以後,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動人的笑容來。這讓小水的閨中女友香草很不高興。

香草不高興小水是有理由的。小水幫香草做數學作業,香草隻得了91分,小水自己是97分,而香草卻為此整整陪了小水三天,連上廁所都是兩個人一起,香草有沒有尿都陪小水蹲著,完全是貼身衛士。這樣兩相比較,稍微計較一點兒,就是不公平,小水應該慚愧,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香草就惡毒地說小水:“你還笑,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像個妖精,殺傷性強得很,連公樹都要被你笑出危險來,趕天趕地往路上倒。”還說,“板兒無所作為地走了,你是不是很遺憾?”

小水不說話,看香草,臉上的笑容還在那裏,眸子卻冷了,寒寒地沁得人骨頭疼。

香草打了個寒戰,馬上改口說:“我什麼都沒有說,你莫這樣看我,我不是板兒,你看我也是白看的。”

二叔鐵著臉不說話,本來在劈柴,手上一添力,斧頭劃開硬硬的木頭芯子,深深地契進泥土裏。二叔從泥土裏拔出斧頭,拎了斧頭大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門口,想了想,回過頭來,去豬圈裏拎出磨刀石,磨刀石往院子中一丟,澆一掬水,哢嚓哢嚓磨起斧頭來。等斧頭磨亮了,磨得鋒利無比了,二叔也累了,二叔就坐下來,在那裏一口一口抽悶煙。

二嬸豎著一根手指頂住小水的脊梁,把小水往門外搡,說:“說那些有什麼用,是有油還是有鹽,能當下飯菜?還不趕緊洗洗去,洗幹淨點兒再進屋來,別人家不嫌艾滋病,我家嫌。”又轉了頭說二叔,“你們吳家是怎麼回事,今天讓人弄一下,明天讓人弄一下,欺負人都欺負到天上去了,你們不嫌臉臊,我還嫌臉臊呢。”

二叔悶聲悶氣地說:“我又不是沒給哥哥嫂子去過信,他們忙麼,我能怎麼樣。”

“小水不是母狗,想讓人弄一下就弄一下。他們要麼就別生,生下來就得管。”

“你說這話有什麼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開沔陽三蒸餐館,他們忙得很,回不來。”

“沔陽三蒸比姑娘還重要嗎,他們怎麼沒讓錢噎死?”

“我又不是沒去論過理,我論過理了。”

“你那是論理呀,繞著牆角走三圈,屁沒放一個就回來了。”二嬸鄙夷地看二叔,“你也不是殘疾人,豎起來人五人六的,怎麼不去一鋤頭把板兒挖死?”

“我挖死他幹什麼?我挖死他我吃牢飯,犯得著嗎?”二叔拿法律說話,說罷又不服氣地加了一句,“我人五人六,總沒有去弄別人家的女人。”

“你還不如去弄呢。”二嬸搶白二叔說,“你去弄,好歹咱家不吃虧。”

小水從絲瓜架下走過。七月間,陽光充足,雨水也充足,絲瓜長得烏秧烏秧的,遮天蔽日,如果站高一點兒,從上麵望下去,小水從絲瓜架的這一頭走進去,再從那一頭走出來,就讓人有些懷疑,是不是她走進絲瓜叢中,她變成了一根藏匿著的絲瓜,而一根絲瓜變成了她的模樣,從絲瓜架上跳下來,代替她走了出去。

村長戴了兒媳婦的蕾絲邊遮陽帽,在雞場裏給自己家的雞注射禽流感疫苗。

村長很有耐心,侍候自家娃似的,注射器叼在牙間,咯咯咯地哄雞上手,哄上了手,撩起翅膀根兒,注射器從牙間取下,瞄準了,紮一隻雞,又紮一隻雞,紮過後丟在腳邊,再去捉新的雞。雞不聽話,尤其是不習慣讓人在翅膀根兒下紮針頭,用力撲扇著,撲了村長一臉屎點子,等到鬆了綁,撲扇著翅膀跑開幾步,扭過腦袋來狠狠地瞪村長一眼,然後受了非禮似的,氣咻咻地走開。村長一點兒也不惱,隻顧了哄別的雞。村長脾氣好極了,而且他是一個有愛心的男人,家大業大,兒女繞膝,這一點,村委會選舉的時候,大家都指出來過,所以村長的選票高居榜首,是嚴格意義的民選村長。

村長直起腰來,像是要從小水的臉上看出她是不是疑似者,需不需要也哄她在手,撩起翅膀根兒,瞄準了,紮上一針。村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人家板兒說了,他和你是戀愛。戀愛的事情,不派工不攤捐,村裏管不著。”

小水說:“我沒有和他戀愛,我沒有和誰戀愛,我沒有戀愛。”

村長抹了一把汗,把臉上的雞屎抹均勻了,看小水。他那樣一抹,臉上就抹出底色妝的樣子,讓人懷疑他把雞們收拾掉之後,喝過歇氣茶,抽過歇氣煙,消停了,是不是會再往臉上抹點別的什麼,然後套上戲服,到大街上去唱上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