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殺掉板兒(2)(3 / 3)

即使這樣,板兒還是防患於未然,下意識地跳開一步,提防著說:“小水,你這就沒有意思了,我本來是想娶你的。我想過了,700塊錢,不是一筆小數目,我還不如娶你劃算。廖棚村秀美追著我娶她,我都沒答應。秀美不服氣,說憑什麼。我說,你也不看看你那張大餅臉。我告訴秀美,我30,小水15,正好。”

小水抬眼盯著板兒。板兒咽了一口唾沫,嬉皮笑臉說:“我有耐心,再等你五年,但這五年不能白等,你得讓我想弄你就弄你。”

小水往前撲,要去咬板兒。板兒有經驗,狗子似的靈巧地跳開了。即使不在田裏,板兒也有足夠的能力躍進或者避開他的目標。板兒縱身一躍,再縱身一躍,這樣的板兒狗子都攆不上。

板兒嚴肅地申明:“我不是貪圖你們家的錢,我知道你們家有錢,我知道你爹你娘在廣東賺了大錢。我也賺過錢,我差一點兒就當上了村裏的首富,操他媽,這個世道有時候不講道理,太愛變了。”

小水狠狠地說:“走開,否則我會殺了你。”

小水說罷就走了。板兒這回沒追。板兒在小水身後大聲說:“晚上糾娃請我吃酒,吃完酒我來找你。”

先是板兒的鄰居五福家聽見板兒的慘叫聲。板兒像是被開水燙了下身似的,從一個房間慘叫著跑到另一個房間,一邊慘叫一邊大聲叱罵著。那個時候是夜裏九點多鍾,月兒剛剛爬上來,掛上村頭的水塔,村子裏很安靜,板兒的慘叫聲傳出了很遠。五福家女人跑過去把大門關上,說自己的女兒,還不趕緊剁豬草,剁了豬草上床睡覺,打野神鬼養活你呀。

板兒罵的是:你個幺姑養的,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然後是板兒的好朋友糾娃,他睡不著,和兩個夥伴在村頭的路燈下下象棋,一局賭十塊錢。糾娃連勝兩局,得了對方二十塊,很得意,手裏玩著棋子,嘴裏哼哼地唱著歌,說對麵的女孩看過來,看過來。糾娃哼著歌,看見小水朝這邊匆匆地走來。糾娃嬉皮笑臉和小水打招呼,問小水看見自己的好朋友板兒沒有,板兒說過晚上喝過酒去找她,找到她沒有。小水沒有回答糾娃,徑直出了村,朝大路的方向走了。

糾娃後來到處對人說,我看她的樣子就有問題,我專門提到了板兒,可惜沒有人跟我打賭,打賭我準贏。

派出所的胡所長隻看了小水一眼,就知道事情終於了結了,不管所裏有沒有辦案費,都可以立案了。小水一身都是血,連散亂開的小辮上都滴淌著血,樣子很肮髒,像個剛生下來沒有洗幹淨的嬰兒。胡所長那天值班,他本想借著值班的機會算一算自己看胃潰瘍和高血壓的藥費單,然後再靠在辦公室裏睡上一覺,現在他既算不成藥費單,也睡不成了。胡所長叫醒和他一起值班的小劉警察,要他起來給小水照相,然後把她的血衣脫下來,留作證據。

胡所長歎息一聲,說小水,你怎麼這麼傻,你太傻了。

等胡所長帶著所裏的警察趕到板兒家時,村裏的人都圍在那裏,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五福站在人群當中,興奮地告訴村裏人,他親耳聽見板兒說要殺小水,板兒的聲音很大,說我殺了你個幺姑養的,而小水一句話也沒有說,肯定是嚇癱了。二嬸很激動,臉漲紅得如同一截水蘿卜,雙手比畫來比畫去,像是在法庭上辯論,說小水是受害者,是自衛,而且自己家裏從來沒有過那把殺死板兒的刀子。二嬸最後普法似的向人們宣布,按照法律規定,小水不滿15歲,是未成年人,就算她真的殺了板兒,也是不用償命的。

板兒死在廚房,脖子伸得長長的,像吃多了噎住了的狐狸,肚子上和胸口上被捅了七八刀,最後一刀基本上沒有血,刀子深深地插在胸口上,沒有拔下來。板兒的血已經淌光了,淌了一屋子,臥室裏最多,連煙頭都漂起來了,是黃鶴樓牌香煙。

事情果然就如二嬸說的,小水不到15歲,沒有被判償命,她被送進省裏的大軍山少管所勞動教養,法院也沒有難為小水的家人,板兒的喪葬費、送小水到縣裏的人工費和汽油費,由政府開支,所以,小水的父母接到訴訟通知後,沒有從茂名回來,仍然在操持他們的沔陽三蒸餐館。

香草知道小水殺了板兒的事情之後哭了。香草哭得很傷心,基本上是死去活來。香草哭過以後,去送小水。小水是重犯,威脅性很大,不光派出所在家的警察都出動了,縣公安局刑警隊也來了兩名有經驗的警察。

警察不讓香草走近小水,兩個人隔著正在發動的警車大聲說了兩句話。

小水一臉蒼白地坐在警車裏。小水殺了板兒,變得很愛說話了,好像板兒是喉癌,癌細胞消滅了,她說話就自如了。

小水說:“我說過,我要殺了他。”又說,“這一次,我不會懷上他的孩子了。”還說,“等我出來以後,就去茂名打工。我也不挑挑揀揀了,洗腳城的小姐也幹。”

香草沒有接小水的話。香草沒有接小水的話,並不等於香草就沒有話說,比如“不值得”,比如“還不如懷上他的孩子”,比如“你根本就不可能出來了”。香草沒有接小水的話,是因為香草接不起來,因為小水在說過那兩句話之後,居然笑了,笑得十分燦爛,樣子動人極了。

香草被那樣的小水震住了。

香草心裏想,這就難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