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八歲(3)(3 / 3)

桐城是快到下夜兩點才到的飯店。桐城剛進門,哨子就聽見了他的聲音,大聲笑著衝了進來,一進來就把桐城給抱住了,大聲喊,親爸爸,親爸爸,你不要我了,你讓我想死了,我討厭你,我討厭你!大家都笑,說桐城你沒白養女兒,你女兒可知道衛護你了,你要再不來,我們非讓她鬧出病來不可。桐城就笑著把哨子抱起來,包沒放下,還掛在肩上,鍾擺似地搖來晃去。哨子箍住桐城的脖子,一口一口拚命地親桐城的臉,那個狠勁兒,我離著一張床,都能聽見響動。

接下來沒有我們什麼事兒,全是哨子和她親爸爸的。哨子拚命往桐城懷裏貼,貼緊了,貼得一絲兒縫都沒有。她渾身都在顫抖,咯咯笑著,神經質的,不停地停下笑來,仰了臉兒叫桐城,親爸爸呀,親爸爸呀。叫過又咯咯地笑,笑聲停頓得急促,續上得也急促。我注意到,哨子什麼時候又換裝了,不是那套讓人看了怪怪的晚禮服,是一件齊膝的果綠色睡裙。哨子穿著那件睡裙,坐在桐城懷裏,兩隻小胳膊緊緊地摟著桐城的脖子,說呀,笑呀,說個沒完,笑個沒完。小女孩的聲音,本來和百靈鳥沒有什麼兩樣,又有轉點後的靜夜做了陪襯,單純得很,可我聽著,怎麼都聽出神經質的感覺,怎麼都聽出毛骨悚然的感覺。我看哨子,我發現她在仰了頭看桐城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種成年女人才有的東西,那種綿綿的、浪浪的、不知所措的、豁出來的、要把自己化作水來討好她看重的人的東西。我不敢確定那是什麼,我隻是越來越恐懼,心情沉重得要命。

桐城一再哄著哨子,說自己沒吃飯,得去填飽肚子,要哨子早點兒去睡。哨子貼在他懷裏撒嬌,說什麼也不肯,但又要在桐城麵前表現出乖女兒的樣子來,又不願桐城餓壞了,把思念和撒嬌都拚命控製著,最後咬了牙,戀戀不舍地答應了。哨子對桐城說,那你要答應,等你吃過飯,你要到我房間裏來,而且,今天晚上你不許和郭子睡,你得和我睡。哨子拿一隻纖細的手指豎在桐城眼前,一板一眼地說,你保證。桐城就保證,說姑娘你先去,別著涼了,明天又得打針。父女倆又是拉鉤又是許願折騰了半天,哨子才極不甘心地從桐城懷裏出來,一步三回頭地讓她媽媽領走了。

去外麵夜市喝酒的時候我把導演拉到一邊。我對導演說,哨子的事情你得處理好,你他媽不能害人。導演看了我半天,說,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可那有用嗎?哨子她可憐成那種樣兒,不該有人嗬著護著?你就是發配去了火星,你就是入了火星籍,你有這個權利嗎?誰有?

我想了想,還真是的,這個權利沒人有。我那麼想過之後就真的有些不正常了,我就丟開酒杯,陰毒地瞪了眼睛,在滿夜市裏晃悠的人群中找那個靠賣毒鼠靈暴發起來的男人,同時胡思亂想著,要是真的找到了那個男人,我是先打倒他,把他的那張臉踩成一張扁餅,還是幹脆一點兒,一刀剁了他?

我是第二天一大早離開劇組的。我離開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出來,昨晚酒喝到半夜,聊到半夜,劇組的人這個時候都還睡著。劇組這種東西就是這樣,沒有人把它當成一回事兒——別人不當,劇組自己也不當。大家都是江湖人,世界是水和水草的關係,深了淺了,渾了清了,分著合著,纏著鬆著,混唄。

我在飯店門口上了一輛出租車。車往北三環的方向去,一路塞得厲害。我想,幸虧我先前不知道哨子她能歌善舞這檔子事兒,沒往劇本裏寫,要真寫了,不知她能舞出什麼樣的效果來,不知她會舞到什麼地方去。後來又想,就算我沒寫又能怎麼樣?我不寫,這世上寫劇本的人多了,這世上人人都喜歡熱鬧,人人都憋著勁頭寫劇本,說不定人家覺得哨子是被泥土掩埋了,是應該生長出來讓這個世界變化一番的,人家要用力往下挖,挖掘出8歲的哨子這塊稀世寶藏,這也說不定。要真這樣,也沒我什麼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