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乘和諧號找牙(2)(1 / 3)

那個打電話的日本年輕人回頭朝我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又開始了一個新的電話。年輕人聲音很大,像在一個廣場裏做大型演講。他不斷衝著空氣真誠地點頭。嗨。他說。嗨嗨。iPhone遊戲還在快樂進行。麵向窗外的發呆也在繼續。相比較,日本人更講究時間效率。

“您想不想聽我的故事?”她問。

“關於臼齒的嗎?”我有點兒說不準。

“我的臼齒很好。不光臼齒,門齒、犬齒,它們全在,連智齒都沒掉。”她把嘴張開讓我看。她的牙齒的確很好,像戴芬斯牌首飾盒裏的一件件精巧首飾。“一個夢。關於一個夢的故事,您想聽嗎?”

她並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見,關於我是不是想聽她的故事這件事,她完全不在意我的想法,反正她就講開了,連一秒鍾都沒有停下來。

日本年輕人還在打電話,口氣越來越熱情,聲音大到每個人都發恨地想學日語,然後用學來的語言大聲命令那小子住嘴。iPhone遊戲和窗內的發呆仍然在繼續。我懷疑我們這節車廂裏沒有三十年前的深圳人,那個著名的口號已無傳人。

“和諧號”在樟木頭車站停了一分半鍾。有人下車,我們的座位上來了一位高高大大的英俊小夥子。他看了一眼年輕女人,用更長的時間看我,目光中有一種狼見到了狼的警覺。

“對不起,你坐了我的位子。”小夥子對我說。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年輕女人幾乎跟我同時站起來。她拉著我的手,不由分說把我領到隔壁的座位上。

我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勁。我朝最後那排座位看了一眼。那個包裹還在那裏,沒有人從它身邊走過。

“他問我,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事情真的不可挽回嗎?”年輕女人坐下後,立即開始接著說她的故事,好像什麼都不能打斷她,沒有什麼可以打斷她。“他氣壞了,暴跳如雷,伸手去抓雷明頓獵槍。子彈是我裝上去的,幾小時前我們剛剛獵襲過一頭叢林蚺。我知道他的脾氣,他完全絕望了。”

“那,你怎麼回答?”我配合地問,一邊想,她剛才講到哪裏了?

“還能怎麼回答?”她奇怪地看著我,好像我背叛了她。“這算問題嗎?您怎麼會這麼想?我怎麼能夠回答這樣的問題?”她的口氣裏有一種明顯的氣憤。

“那倒是。可是,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不回答呀?”我說,心裏想,不回答,是不,還是不能夠,我怎麼知道?

“問題就在這裏。沒有人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上這趟列車。沒有人告訴我它叫‘和諧號’,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討厭雷明頓,它能把一頭兩千磅重的大象打得飛起來。”她急匆匆地說,“您有香煙嗎?請給我一支。”

“香煙倒是有,可是,”我說,坐在那裏沒有動,“是‘好日子’牌,深圳產的。也許你聽說過,挺不錯的牌子。”

“明白了。”她屬於冰雪聰明的那一種女人。她從身邊抓過雙藍色圍脖,在手中神經質地團著。

“對不起。”我抱歉地說。

“沒關係,我不介意。”她說,“我不該抱怨。誰都有理由。這個世界不光隻有一個道理,事情有點兒亂,對不對?”

我能說什麼?文明不是我發明的,文明的規則不是我製定的,我也深受其害,而且是永遠的受害者。也許我應該在上車之前買一袋零食,“天喔”牌鹽焙小核桃或者天山大棗什麼的。

有一陣我們沒有說話,“和諧號”平穩快速地行駛。龐巴迪、川崎重工、阿爾斯通和西門子的運行技術發揮著良好的作用。有什麼在車廂中彌漫,沿著潔淨的走道無形地逼近,在距離我們很近的地方停下,默默不語地注視著我們。

那個英俊的小夥子一直在我的視野中,從樟木頭車站上車的那一個。他不斷地從他的座位上回過頭來朝我們這個方向看,這使他的姿勢顯得十分別扭,讓人替他吃力。我不知道該不該建議我的夥伴重新換一個座位,換到他對麵的座位上去,這樣我們的關心者就不用扭過身子來費力地觀察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