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寶貝,我們去北大(2)(1 / 3)

“寶貝,別緊張。你太緊張了。”他不知道該把手中的那把麵粉放在什麼地方,它們顯得五心不定,“你為它工作了十七年,這座城市不能忘記你,事情就是這樣。”

“他們活了一百歲。”還有一次不是她,而是他,他沒能控製住,向她抱怨。“他們要吃多少藥?”

“別撒謊,你爸才六十七,你媽和我媽不到六十七。”她從剛修好的洗衣機轉筒裏探出腦袋,看他一眼,一綹濕發像油汙似的貼在臉上。“藥不是糧食,沒人想吃。”

“他們讀了一輩子書,怎麼就讀不完?”他止不住,往外湧惡。

“他們得從一年級讀起。他們做不到七歲讀大學。”她說,“他們才讀了十三年。”

“他們怎麼就不死!他們能不能不讀狗屎的書,不沒完沒了地讀了!”他爆發了,“憑什麼兩個人養五個人?憑什麼中年就該受欺負?誰來養我們?”他蠻不講理地衝她大喊大叫,“不是誰都該活成這樣,我拉不動十台車!”

她看他。他結實得要命,也氣短得要命,厚實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她知道他比誰都委屈。她還知道他應該說粗話,粗鄙粗野粗暴粗魯,隨便什麼。他一直在受生活的欺負,為什麼他不說?

她充滿憂鬱地想,怎麼辦呢。她想他一直在拚命,從來沒有懈怠過。她也一樣,每兩天洗一次工裝,絕不讓一根頭發露出帽子外。當焊點工時,每天自主憋氣2400次,當貨管員時,每天在倉庫和車間之間行走23公裏,當拉長後不去倉庫了,行走的距離增加了一倍,除了“好的”“明白”“停下”“繼續”之外,工時中她無權使用任何別的詞彙。她想,她應該再去找一份工。她現在不做貨管工了,她現在是常白班,七點半接班,五點半下班,“公民聲音”調查公司的二百份問卷發送完之後,她可以再去一個地方工作四小時。她不會累死的。

她放下手中的濕衣裳,捋了捋臉上的濕發,過去拉他。他不講道理地甩開她,把她和酒杯一起甩在地上。她從地上爬起來,再去拉他。他往後退,帶倒一張凳子,摔了兩隻碗。她不讓他犯強,拉住他,把他的腦袋整個兒摟進懷裏。

“沒事了。”她說。

“有事。”他說。

“沒事了,你聽我的。”她輕輕摩挲他又粗又硬的頭發。

“我喝多了。”他道歉說。

“我給我媽說,今年不接她。給她寄錢,讓她自己過年。”她看了一眼被碎玻璃劃破的手,開始重新安排生活。

“一起過,不寄錢。”他犯強。

“寄。”她堅持。

“寄回去也讓村裏罰走了,省著。”他說。

他的確喝多了,孩子氣地吐了她一身,然後很快睡著了。她就那麼摟著他,聽城中村改造工程中聲勢浩大的泥頭車隊轟隆隆從窗外駛來駛走,心疼地看著他安靜地躺在自己吐出來的汙垢裏。他在夢中抽搐了幾下,嚶嚶地哭泣了一聲。她眼裏滿是淚水。

晚上九點多的時候,繁漪第三次來到店裏。美麗的女人開一輛瑪莎拉蒂,新款Quattroporte出自大師賓尼法連之手,上等真皮和上等木料營造出的華貴是德係豪華車無法企及的。

王川正給傅小麗打電話。信號不好,中途斷了,他撥了第二次。他試圖說服她,但沒成功。

傍晚的時候王川出去了一次。一個老客戶告訴他一條信息,關於一位名醫來深圳講學的。老客戶從生殖健康觀念說到環境質量惡化,從不良飲食習慣說到心理壓力影響,間或引用遺傳基因學和性研究工作者調查報告中的觀點,最後談到那位擁有大量頂禮膜拜信徒的送子娘娘。王川放下電話就出去了,通過另一位客戶搶到兩張票,明天的。他決定帶傅小麗再一次上賽道。

傅小麗不同意。不是煩,不是沒有希望。她希望嘔吐者是她,她每天都在想象中痛快淋漓地嘔吐,哭泣著幸福地嘔吐,並且躺在自己的嘔吐物中不肯起來。誰都在教她生命常識,但她不知道誰能給她自尊。她不會告訴王川,永遠也不會——不是內分泌紊亂,而是自尊,讓她無法成為嘔吐者。

“明天不行。”王川對繁漪說,“明天我有事。我需要您加半天時間。”

“你怎麼能這樣?”美麗的女人吃驚地看他,“你不能連職業道德都沒有。”

他心煩,但他不放棄,一定要帶她去參加那場不孕不育者的希望派對。他還是抱歉地對客戶說:“對不起,我真的需要半天時間。”

“孩子不等。他不願意等。”美麗的女人生氣地強調。

“請您做他的工作,也請他通融,我隻需要再加半天。我願意拿到獎金,但不想看到動力失衡的‘戰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