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個孩子。”美麗的女人衝他發作,“這是一座文明的城市,如果你活在這座城市裏,還想繼續活在這座城市裏,記住別玷汙了它。”
他看美麗的女人。他不在乎她是不是繁漪,不在乎法院是不是會送來傳票,也不在乎她說孩子時的傲慢口氣是不是傷害了他。他的確在玷汙這座城市。他是這座城市的創造者,他為數不清的公民恢複著他們賴以存在的動力和速度,同時讓自己斷子絕孫。
他什麼話也沒再說,扭頭走開,回到“戰斧”身邊。他決定晚上12點之前一定收工。不管該死的獎金和傳票有什麼區別,他必須在12點以前回去,為傅小麗倒一杯水。他要在他的妻子夜裏咳著起來從他身上爬過去的時候拽住她,安頓她重新躺好,他下床去為她倒一杯水。
他在“戰斧”身邊蹲下來,目光中充滿了愛惜。克裏德說得多好啊,道奇的哲學就是鼓勵人們去觸摸生命的邊緣。他就在生命的邊緣,一直在,從來不曾到過從容不迫的平緩地帶。生活是極限的,唯有極端的活力和熱情才能對付這樣的生活。他想他不會放棄,他願意做一個狂熱朝聖者,把無限的動力提供給至今看不到希望的未來。
王川回到家的時候,傅小麗正在為他熱第三次飯。她剛算完這個月的房租和花銷。他們這個月有不少節餘,但她不想再去不孕不育門診。不是不肯花這筆錢,是不願再蒙受羞辱。
“寶貝,得去。我們得去。”他哄她。
“不去。”她厭惡地說。
“得去。”他覺得自己底氣不足,求助地看桌上再度冷去的飯菜。
“看得太多了。我做不到,做不到了。”她乞求地對他說。
“做不到也得做,太多了也得做。”他拉下臉。他沒法不拉臉。
“你去抱個孩子吧。”她豁出去了。
“不許說這個!別給我說這個,我不聽!”他朝她吼,整個身子都在發抖。也許他應該做點什麼,比如把那盤用幹辣椒熗過鍋的豆幹炒芹菜掃到地上去。“我不要誰的孩子,我不要,你明白嗎!”
他發火了,她便不再說話,不再理他。飯菜冷了,又冷了一次。房租交過了,但屋裏空氣緊張。他和她都在想,接下去呢,接下去會怎麼樣,他會不會揍她?
從結婚到現在,他隻揍過她一次。經常罵,隻揍過一次。那一次她和流水線的姐妹約著去龍華廣場跳舞,滿頭大汗地回家。半夜她肚子疼,他揍了她。其實那次她沒有懷上。他以為她懷上了,但沒有。
“不是我一個人,大家都去了,廣場上都是人,幾十個工廠的人都在那兒。”她目光幽怨地盯著他的眼睛,倔強地說,“我隻跳了兩曲。燕子她們才跳完了全場。我是為《感恩的心》去的。放《感恩的心》的時候,連警察都把煙踩熄,身子站直了。不是我一個人。”
他喘息著抹了一下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然後他走進1.5平方米的衛生間,把自己關在裏麵。
他知道《感恩的心》。那是民工舞蹈者們為富士康墜樓夥伴舉行的祈禱儀式,在幾乎所有的民工廣場中,出現在最後一曲。那些舞蹈著的民工,素不相識的民工,他們把手牽在一起,表情凝重地微微仰起頭,投入地遙望著暮色中的天空。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他們在廚房裏做飯,他把菜刀遞給她,把揍她的那隻手放在菜板上,放好。她看了一眼案板上熟悉的手掌。她對那隻手充滿了複雜的感情,有時候心旌搖蕩,受不了,大多時候依賴。她從它麵前走開,再被拉回到它麵前。
“事情已經過去了。”她不看他愧疚的眼睛,“我不恨你了。”
“不是讓你現在砍,現在我要做飯。”他說,“以後我再揍你,你就砍,看我還揍不揍。”
“我也不是光跳了《感恩的心》,我也跳了《從頭再來》。”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管感恩不感恩,”他口氣生硬,不由分說,“隻要我再揍,你就砍。”
她撲過去,摟住他結實的脖子,手裏的豌豆灑了一地,臉用力埋進他厚實的懷裏。她哭得很傷心。
他脾氣不好,經常罵她,但從來沒有對她說過粗鄙的話。他喜歡叫她寶貝。窮寶貝也是寶貝,單車也是寶貝,他痞笑著說。
她和周立平好上那段時間,他傷心得要死,精神恍惚,形銷骨立,人瘦了十幾斤,有幾次走到地鐵站台,徘徊到半夜,最後還是回來了。就算那樣他也沒有對她說過一個粗鄙的字。他隻是開玩笑地說,要真跳了軌,就是鬼吹燈。
那一次他們差點就完了。她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她在心裏盤算,什麼也不帶走,隻帶走一套內衣,那是她過30歲生日時他給她買的,有漂亮的蕾絲,是她喜愛的款式。還有一張他念中專時得的獎狀,是他倆第一次見麵時他送給她的禮物,她一直珍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