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玉芳說,傅小麗你要下決心,周立平真的在乎你,他前妻纏他他都不幹,你隻要和他睡了,立刻就能住進產權房,你就是真正的深圳人了。
其實她和周立平並沒有真的好上,她是被周立平帶給她的出路迷住了。雖然他是老板三服外的表侄子,但一點兒傲氣也沒有,也受老板的氣,而且從沒罵過流水線上的姐妹們。她隻讓周立平親過她三次,摸過她一次。她激烈地鬥爭過,覺得自己還是走不出,放不下,開始不了。
“我欠他的。”她對周立平說,“我得還他。”
“你不欠任何人的,你是你自己。”周立平說。
“我是他的寶貝。”她不想說這句話,這句話她誰也不想說。
“你也可以是我的。”周立平淚流滿麵。
“我知道,我知道。”她說,心裏突然就透亮了,“我這樣的女人,我這樣的條件,除了他,沒有人把我當寶貝。我是說,認真的。我是說,一輩子。”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現在他又罵了她,他還可能揍她,他們的關係再一次緊張起來。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僵在那裏,廚房裏的冰箱發出哧哧的響聲,幾個下夜班的環保工說著粗俗的段子哧哧笑著從窗外過去。城中村是個巨大無朋的家庭,不知誰家在烘尿布。
“你休了我吧。”傅小麗哭了。
“你瘋了。”王川氣呼呼說。
“我給你找個徽州妹,讓她給你生寶寶。”傅小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瘋了。”他說。
“你的寶寶,他才是你的寶貝。”她用力擤一把鼻涕。
“你確實瘋了。”他惡狠狠看她一眼,“你怎麼辦?我有寶寶你怎麼辦?”
“我不離開你。”她哭著說。
“怎麼不離開,我有寶寶了。”他張開兩隻手,好像要去抱那個莫須有的孩子。
“我給你們兩口子做家政,我給你帶孩子,我給你熱飯,但是你的手不能再往我懷裏伸了。”她哭倒在床上。
“傻瓜,”他笑了,咧開嘴,笑得毫無主張,“你真是傻瓜寶貝。”
他低下頭,困惑地朝自己的兩隻大巴掌看。他能聞到手掌上散發出的97號汽油的味道。他站在那裏認真地想,覺得自己什麼也想不出來。
“你過分,太過分了。你怎麼能這麼過分?”他被逼到絕境,徹底地沒有了出路,豁出來地說,“我給你留下麵子,給足了麵子,從來沒有說破。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苦惱地搖頭,失望地搖頭,覺得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他知道時間已經不早了,如果半夜要起來倒水,真的沒有多少時間了。他決定不再想那些困惑著他的事情。他朝床走去,伸出雙臂,攤開兩隻大巴掌。
“來,寶貝,到我這兒來。”他說。
她不理他。他拉她。她打開他的手,把他的手打得遠遠的。他不讓她犯強,再去拉她。他把絕望到極點的她從床上拉起來,摟進懷裏。
她拚命地哭,不講道理地哭。她埋在他寬大的懷裏,哭得越來越厲害,把肺部都哭疼了。然後她慢慢停下來,止住。
“我以為你又要咳嗽。”他說,開了個蹩腳的玩笑,“那樣我們又得去北大了。”
“你說,你想說什麼,你給我留了什麼麵子?”她破涕為笑,仰起頭來不要臉地看著他。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真想和周立平好。”他先不想說。他覺得自己這麼做特別卑鄙,“你是想讓我重新找一個,找一個能生的。”
“你胡說!”她不幹了,這回真生氣了。她沒有那麼不中用。她不能一點用處也沒有。要是這樣,她還有什麼意思?“你再說一遍?”
“再說什麼?”他覺得自己傻透了。他為什麼要說?為什麼要告訴她?為什麼要去地鐵裏徘徊?他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傻的傻瓜。“再說還是你先說。我看你還有什麼辦法。”
“你!”她氣急地推開他,氣得胸脯起伏。她太弱不禁風了,弱到胸脯幾乎看不出來。“你欺負人,你簡直太壞了!”
他看著她,把她重新拉回懷裏。她又哭起來。他不管她,在她臉上重重地抹了一把。他把她抹疼了,她躲開他。他把巴掌上的眼淚舉到眼前看了看,不知道拿它們怎麼辦。然後他把它們揩到褲腿上。那一刻,他真是失望極了。
“你這個傻瓜寶貝,你怎麼會這麼傻?”他埋怨地質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