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啦,找到啦,南北中軸線!”他驚喜地跳到花壇的基座上,回頭朝如瀑燈火的另一頭喊。
“這兒才是!”她不在燈光下,離他十幾尺,在廣場中央,低頭看一塊完美的花崗岩鋪地石,小心翼翼探出小牛皮靴子,光滑的靴尖輕輕黏住那塊花崗岩的某個虛擬點,確定無誤,壓住,站穩,抬頭興奮地宣布。
“在這兒!”他跺腳。阿迪達斯今年的新款板鞋發出三記強調音。
“在我腳下!我踩住了它,它跑不掉啦!”她興奮極了,鶴立般盡力站穩,不讓腳尖移動。
“你總搗亂,什麼都爭!” 他急了。
“我贏了!”她咯咯地笑,身子晃一下,立刻穩住,快樂地叫,“不許耍賴,王八才耍賴!”
“你才是。”他說“你才是”,後麵兩個字囫圇吞回去,沒說出口,像嘀咕。
“你!”她笑得喘不過氣。
他站在花壇的基座上,無奈地換了一下重心,不知道再該怎麼辦。
廣場采用了集中擴聲模式,使用美國EV和PAS音響,至少九十台EVXL全音音箱、EVTL880D超低音音箱、PASBH-2長衝程中低頻音箱,加上用於擴聲的PAST1540全頻音箱、用於返還的PAST1522全頻音箱和用於補聲的PASEVID C8.2全頻音箱,此時正播放著《花好月圓》的曲子。
圓月隱匿。自動噴頭剛剛淋過花壇中的硬骨淩霄,無數細碎的小水珠在燈光下閃耀,杜鵑花流光溢彩,羞煞了背景上的鳳凰木和皇後葵,是真好。
他站在那兒,德國產JB-VARYSCAN71200搖頭電腦圖案燈奇異的光效裝扮著他,讓他有一種君臨舞台的炫目感。他不好意思,從花壇上跳下來,向她跑去。
她踮起腳尖旋轉了一下,張開雙臂做了一個飛翔的姿勢,被跑近的他惡狠狠攔腰抱住,笑得更厲害,歪進他懷裏。他趁機在她胸口摸了一把,她打開他的手。
“親我。”她命令說,臉仰起來,嘴努成野蠻的花瓣兒,“就在這兒。”
他親了。她沒夠。他再親,人就不老實。她吃吃地笑著掙脫開,撩一下被廣場風吹亂的頭發。
“還說,搗亂的是你,這下沒話了吧?”她說,撩開瘋著的紗巾,把涼涼的手遞給他。
他握著她的手。他們莊嚴地看站著的地方,那個被她找到的這座城市的南北中軸線,看一會兒,再看四周。
四周是高貴的大理石、氣派的金屬、流線型玻璃和濕潤的昂貴木料,完美無瑕的聚光燈、掃描燈、天幕燈、地幕燈、圖案燈和冷光燈光效。廣場巨大,他們是環繞裏的中心,恍若一對仙子。
“是真的嗎,我們住到市民中心裏來了?”她問他。那樣還不夠,轉向他,人拉近,臉兒貼臉兒。
她不是不相信。她知道這是真的,但偏要問,讓他說給她聽。“說一百遍。”她不講道理地要求。
“不是市民中心,是二百米外。”他指出她的錯誤,“市民中心不讓住。我們離它二百米。”
“音樂廳住了。”她說。
“我們不是音樂廳。”他說。
“鴿子住了。”她說。
“我們不是鴿子。”他說。
“那要分怎麼看,就是市民中心。”她說。
“怎麼看都是二百米。”他說。
“按91萬平方米算。”她指導他。
“那樣算,蓮花山也算進來了,中央商務區也算進來了,半個深圳都進來了。”他嘲笑。
“進來就進來,南中國都進來,中國都進來。”她宣布。
他是電腦博士,她隻是音樂教育專業的碩士。但她伶牙俐齒,能把他繞糊塗。他當然不會真糊塗,這樣他就輸給她了。他不輸,她非讓他輸,誰也不讓誰,他們爭起來。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們看見了保潔工。
一個中年保潔工。也許是老年。廣場的燈光效果製造幻覺,說不準。他在一座花壇邊,把幾片飄落到花壇外的花瓣撿起來,放入便攜垃圾處理袋裏,嘴裏嘀咕著什麼,像是招呼自己的孫子孫女回家。然後他朝他們走過來。
他們的腳下也有花瓣。保潔工在他們身邊蹲下,從中軸線上拾起兩片花瓣,再從阿迪達斯今年新款板鞋上小心地剝下一片,放入便攜式垃圾處理袋。
年輕的博士臉臊,翻天覆地地看鞋底,再看保潔工。保潔工穿著呆板的製服,戴著後備役軍人般刻板的瓦楞帽。他是個四肢粗壯的男人,個頭兒不高,臉上皺褶分明,製帽遮住了,後腦勺上看得出禿頂的痕跡。
碩士衝博士扮了個鬼臉,她的樣子嬌憨而不講理。博士想咬碩士,碩士躲開了。
“但是,我們還是在市民中心,對不對?”她把目光從走開的保潔工那邊收回來,扭過臉問他。
他看她。她目光迷亂。那樣的目光,那樣的問法,其實是暗中恃美脅迫。他隻能點頭。隻要不是原則性問題,每一次他都點頭。
“我們的夢想,”她按捺不住地摟住他,“我們做到了!”
他也按捺不住,再次親她。他倆就在鋪向遠方的花壇邊,情緒激動地黏合成一個影子。
昨晚誰先開始爭吵,他倆都不記得了,為什麼爭吵也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