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他出門去公司,臉上的奶油蕩然無存。她打電話請了假,決定一個人清淨一天。公司福利不錯,她正在收拾新家,部門經理關心地問需不需要多延兩天的假,開玩笑說,同事們正商量送他們點什麼。
“提個醒,他們會捉弄你。”部門經理在電話那頭詭異地說,“我聽說有人在打聽奶瓶和成人玩具的事。”
她樂了,很快開始犯愣。
她在兩間空房子裏來回走動,氣消下去,鏡子裏的她看不出哭泣過。她穿上大衣,下樓穿過花壇,去了廣場對麵的行政服務大廳。
她喜歡寬暢、亮堂、潔淨和有條不紊的地方。怎麼說呢,孕育她的地方是窄小、陰暗和混亂無章的,學習、成長和工作的地方同樣如此。人們總說,一個人最終隻需要三尺棲身之地,但那是靈魂出竅之後的事。難道她隻能在三寸子宮、五尺教室和七尺工作間裏度過她的全部生命?
她應該走進更寬闊的地方,她迷戀成為寬闊之地主人的自由感覺。
行政大廳實行一站式服務,一牆之隔的32個政府職能部門的辦公係統直接接入大廳,由具有現場管理功能的計算機管理係統做技術後台支持,通過145個服務窗口受理390多種審批項目,各種政府和個人數據實時交換。
她在整潔的大廳裏隨意出入,漫不經心地使用電腦引導係統、公用電話、大型等離子彩電和舒適的休息椅。她感覺心情好多了。她想起部門經理的話,也許她不會把同事的捉弄當成玩笑。不是指成人玩具,而是指奶嘴。她已經過了最佳生育期,幹嗎不及時懺悔呢?她為自己的這個念頭偷偷地笑了。
半小時後,她在廣場上找到他,那個滿臉皺褶的保潔工。她順路給他帶去一瓶120毫升的“冰露”,他謝過她。他帶了茶水,每天如此。幾個孩子追逐著跑過。更多的老人像萎縮的蘑菇般一動不動在廣場上曬太陽。茶水裝在一隻礦泉水瓶子裏,像稀釋過的可樂。
“您去過行政服務大廳嗎?”她問保潔工。
“沒有,沒什麼事。”保潔工說,“那不是我去的地方。”
“您是公民。”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漂亮的現代化建築,“您可以隨便去任何地方。”
“你說得對。”保潔工同意說。
她幫保潔工把垃圾車推到路口。保潔工幾次要她把車還給他。
“好了,玩一會行了,髒了你的手。”保潔工不好意思。
她沒覺得髒。她覺得自己是一道廣場風景線,在正午之後呈現得恰到好處。她希望這個時候正好有一位攝影師走過,挎一部單反相機,那樣她就能得到一幅與廣場和諧相處的照片了。
一枝玫瑰探進門縫,討好地搖晃著。她樂了,再忍住樂,板著臉拉開門,奪下躲在門後的糖炒栗子,順帶那枝玫瑰,反手把門關上。
他用鑰匙開了門,放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在屋裏走來走去,腆著臉嚷嚷著要喝水。很快他倆就蜷到床墊上,她吃栗子,玫瑰支在下巴上,他給她講研發部門今天取得的新成果。
“怎麼抽上煙了?”她瞥他一眼,奪下他手中的香煙盒,起身去廚房,從抽屜裏找出一把修理剪,拎著字紙簍回到臥室。
“朱建設。”她板著麵孔叫他的名字。
“是我。”他說。
“護照號AC0356?”她說。
“是的。”他說。
“這包‘好日子’是您的嗎?”她問他。
“沒錯,是我的,20塊錢買的。”他說。
“19支,看看數量對嗎?”她問。
“和同事聊天的時候抽了一支。”他老實坦白。
“沒問你和誰一起抽的。各家有各家的海關法。”她從煙盒裏取出香煙,分兩次舉到他眼前,用修理剪攔腰截斷,殘煙落入字紙簍裏。
他嘖嘖著嘴,說可惜。她處理完案子,去盥洗室洗過手,跳上床墊,重新窩回他懷裏,玫瑰支回下巴上,摟回食品袋,剝一粒栗子塞進他嘴裏,接下的歸她。
“繼續說。”她命令。
“說什麼,都審過了,沒情緒。”他抱怨。
“你自己不說的啊,別怪我。不說我說。”她說。
她就說了下午她和保潔工的事。她幫保潔工推垃圾車,從一個又一個像秋後蘑菇似曬太陽的老人身邊走過。那個保潔工從沒去過行政服務大廳。邁腿就到,他從沒去過。
“怎麼可能,不會一次也沒去過吧?”他不相信。
“一次也沒有。三年零七個月,一次也沒有。”她肯定。
“43個月,1300天,他掃走的垃圾能再築出個大屋頂了吧?”他取笑道,“倒是夠絕的。”
“你說,他是為什麼?”她有些困惑,“我不相信沒時間,肯定也不是沒興趣。沒有人會害怕走進一座寬闊明亮的建築,有這樣的人?”她發現他有些注意力轉移,拿話把他往回勾引,“你沒看見大廳的穩重和內斂,你能想到的現代性那裏麵都有。”
“簡約和溫暖呢?”他嗬嗬笑,“還有通情達理。”
她狠狠在他的大腿上擰了一把。兩個人滾到牆腳裏。他腦袋被牆撞了一下,哎呀一聲。她胡亂撫了兩把亂發,跪在床墊上一粒粒拾栗子。
“人家把你當成玩。義工不是義工,哪有穿著高跟鞋推垃圾車的。”他搶白她,“再說,要讓他的上司看見就麻煩了。我的員工讓別人幫著做事,我就炒他。你給人家惹事。”